第八章

北凛的风，比大曜边关更烈，卷着砂砾与霜雪，打在帐幕上簌簌作响。王帐以黑毡裹顶，兽骨为柱，正中铺着整张白熊皮，案上青铜灯燃着兽油，火光昏沉，映得满帐刀兵之气森然。

柳岩西一身大曜公主朝服，珠冠压鬓，缓步踏入帐中时，满座北凛将领目光如刀，齐齐割在她身上。她脊背挺直，步履从容，既无和亲新妇的柔怯，亦无阶下囚的卑微，只抬眸望向主位上的男子。

那人便是北凛皇子，萧烬。

玄色劲装，腰束金钩，眉眼锋利如寒刃，左眉骨下一道浅疤，更添几分悍野阴鸷。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目光落在柳岩西身上，带着审视、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似是没料到，金銮殿上敢当众戳破他计谋、拒不屈从的大曜长公主，竟是这样一副清骨泠泠的模样。

“大曜长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萧烬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北境风霜的粗粝，“本君还以为，你会半途寻死，或是半途逃遁，倒有几分胆色。”

柳岩西垂眸行礼，礼数周全，语气却不卑不亢：“皇子殿下既以满城百姓为胁，以雁门关数十万将士性命为挟，我若不来，岂非负了殿下这番‘苦心’。”

一语挑明，他不是求亲，是挟制。

帐内北凛将领哗然，有人按刀怒喝：“大胆！竟敢对皇子殿下无礼！”

萧烬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目光依旧锁在柳岩西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好一张利口。金銮殿上，你坏我布局，杀我棋子，如今入我王帐，还敢如此强硬。柳岩西，你真以为，本君不敢动你？”

“殿下当然敢。”柳岩西抬眸，目光清泠，毫无惧色，“杀我，不过一刀之事。可杀了我，大曜必举国同仇，雁门关将士死战不退，殿下想不费一兵一卒取大曜江山，便成空谈。殿下谋算深远，岂会做这等得不偿失之事。”

萧烬眸色微深。

这女子，不仅有胆色，更有眼光。一眼便看穿他所有底线。

他要的从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活着、有名分、能拿捏大曜朝堂的人质——大曜长公主，和亲北凛，名正言顺地扣在他掌心，比十万铁骑更有用。

“倒是通透。”萧烬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她，“既如此，你该明白，入了北凛，从今日起，你的命、你的言行、你的荣辱，皆由本君说了算。安分守己，本君保你一时安稳；若敢耍花样……”

他顿住脚步，俯身，气息带着冷冽的寒气，贴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本君会让你亲眼看着，大曜如何一步步，毁在你手里。”

柳岩西指尖微攥，心尖一寒，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我既来，便知规矩。只求殿下信守承诺，退兵百里，安抚边关，不扰百姓。其余……我悉听尊便。”

萧烬直起身，打量她片刻，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没半分暖意：“有趣。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君的侧妃，居霜烬阁。没有本君命令，不得踏出阁院一步，不得私传书信，不得私见旧部。”

“侧妃”二字，轻描淡写，却将她彻底钉死在他的掌控之下。

柳岩西垂眸：“遵殿下令。”

萧烬目光扫过她身后，落在始终立在帐门处、一身青衫、腰佩长剑、半步不离的颜蓝身上，眸色一沉：“此人是谁？”

颜蓝上前一步，与柳岩西并肩半步之距，躬身行礼，声线沉稳，不卑不亢：“北凛和亲副使，大曜长公主贴身护卫统领，颜蓝。”

“护卫统领？”萧烬挑眉，目光锐利如刀，“大曜送一个公主，还敢送一把刀在本君身边？柳岩西，你是觉得，本君不敢杀他？”

帐内气氛瞬间紧绷，北凛将领纷纷按刀，杀气弥漫。

柳岩西心头一紧，抬眸道：“殿下，颜蓝只是护卫，职责便是护我安危。他无兵无权，孤身随行，对殿下构不成半分威胁。若殿下连一个护卫都容不下，传出去，恐惹人笑话，说北凛皇子，气量狭小，忌惮一个小人物。”

她故意用话激他，也在赌——萧烬要的是体面掌控，不会在初见便撕破脸，落个苛待弱质、滥杀无辜的名声。

萧烬盯着颜蓝，目光在他紧绷却沉稳的身形、眼底藏而不露的警惕与护犊之色上顿了顿，忽然笑了：“倒是忠心。既然公主求情，本君便留他一命。但——”

他语气一冷：“霜烬阁内外，皆由北凛卫士看守。他可以留下，却不得擅出阁院，不得携带利刃，不得与外界接触。若有半分逾矩，立斩不赦。”

“臣，遵命。”颜蓝垂首，声音平稳，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

软禁，连他一同软禁。

萧烬挥了挥手，语气不耐：“带下去。好生‘安置’，不得怠慢，也不得放纵。”

“是。”两侧侍女躬身应道。

柳岩西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王帐。颜蓝紧随其后，三步之距，沉默相随，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将王帐内外布防、暗哨位置、守卫换岗规律，一一记在心底。

霜烬阁，地处北凛王庭偏隅，背山临水，看似幽静，实则四面皆有岗哨，高台箭楼林立，出入必经三道关卡，说是阁院，与囚笼无异。院内陈设简陋，无半分大曜宫苑的雅致，唯有院角一株老桂，枝干虬劲，叶落大半，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竟有几分像醉月宫中那一棵。

柳岩西站在桂树下，望着枯瘦的枝干，指尖微微发颤。

不过月余，故土千里，故人相隔，身陷敌营，生死不由己。

颜蓝立在廊下，没有上前打扰，只默默将院内环境、守卫换岗时辰、暗哨死角，尽数探查一遍，确认暂时无即刻危险，才缓步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公主，此处守卫虽严，却并非无隙可乘。臣已记下布防与换岗规律，夜间臣会守在窗下，若有异动，公主不必惊慌，臣必会护您突围。”

柳岩西缓缓转身，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突围之后，又能去哪里？北凛境内，千里冰封，万里皆兵，我们无粮无援，寸步难行。一旦突围，萧烬便有借口撕毁和约，挥师南下，边关百姓，又要遭战火涂炭。”

颜蓝心头一沉。

他懂。

她不是不能走，是不敢走，不能走。

她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是自己一条命，是雁门关数十万将士，是大曜万千百姓，是沈砚之“愿天下无战”的遗愿。

“臣明白。”颜蓝垂眸，声音低沉却坚定，“臣不劝公主突围，只求公主答应臣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萧烬如何逼迫，公主务必保重自身，不可轻生，不可自弃。只要公主活着，便有希望，臣便有守护的意义。”

柳岩西望着他眼底的恳切与担忧，心头一暖，轻轻点头：“我答应你。”

只要他在，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便不会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