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日里,京城之内,风声鹤唳,太傅余党被尽数清剿,城郊私兵大营被围剿,边关的急报却依旧一日三至,北凛大军步步紧逼,雁门关岌岌可危,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遍野。
礼部日夜赶制和亲仪仗,珠冠霞帔,凤冠锦轿,极尽隆重,可这份隆重,却更像是一种讽刺——用最华丽的仪仗,送最尊贵的公主,去敌国为质,换一时的苟安。
柳岩西每日都待在醉月宫的庭院中,或是翻看沈砚之的遗稿,或是煮一杯姜茶,或是望着宫墙之外的方向,沉默不语。她不再提及家国,不再提及烽烟,不再提及和亲,仿佛将所有的挣扎与决绝,都藏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
颜蓝每日都守在醉月宫,寸步不离,白日里巡查宫苑,防范北凛谍探偷袭,夜晚便守在殿外,彻夜值守,不曾合眼。他将醉月宫的布防,布得密不透风,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让她再受半分惊扰。
小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明白,公主与颜侍卫之间,有着太多的牵绊与枷锁,只能默默看着,不敢多言。莞莞年纪尚小,只知道公主姐姐要出远门,却不知道这一去,便是千里寒途,生死未卜,每日都缠着柳岩西,要她讲故事,要她陪自己玩,柳岩西总是温柔地笑着,陪着她,将所有的不舍与心疼,都藏在温柔的笑容里。
第十日清晨,天未亮,礼部的官员便已在宫门外等候,和亲仪仗早已备好,旌旗招展,车马成行,一眼望不到头。
皇帝在金銮殿设践行宴,柳岩西身着珠冠霞帔,缓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气质清冷,无半分新娘的娇羞,只有一片平静的决绝。她向皇帝行礼,接过践行酒,一饮而尽,没有半句遗言,没有半句不舍,转身便要离去。
“岩西。”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哽咽,“是父皇对不起你。”
柳岩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轻声道:“父皇保重,儿臣……去了。”
说罢,迈步走出金銮殿,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她知道,回头,便会舍不得,便会心软,便会放不下这深宫,这故土,这故人,可她没有回头的资格。
走出宫门,凤轿早已备好,猩红的轿帘,绣着鸾凤和鸣,刺眼又悲凉。
小青站在轿旁,泪水早已哭干,拉着柳岩西的手,哽咽道:“公主,奴婢想跟您一起去,伺候您,照顾您,奴婢不能没有您。”
柳岩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柔却坚定:“青儿,你留在京城,照顾莞莞,照顾好自己。北凛凶险,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受苦。听话,留在京城,等我……若有机会,我会回来的。”
她不敢承诺,却还是说了一句谎言,只为让小青安心。
莞莞被嬷嬷抱在怀里,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柳岩西,小声道:“公主姐姐,你要早点回来,陪莞莞玩,给莞莞买糖糕。”
柳岩西蹲下身,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好,姐姐答应你,早点回来,给莞莞买好多好多糖糕。莞莞要乖乖听话,跟着青姐姐,不要调皮。”
“嗯!”莞莞用力点头,泪水却忍不住滑落。
柳岩西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小青,看了一眼莞莞,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皇宫,看了一眼这片她生活了十数年的故土,眼底泛起一丝水光,随即转身,迈步走向凤轿。
就在她即将踏入凤轿的那一刻,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走到御前行礼,声线沉稳,响彻云霄:“陛下,臣颜蓝,乃长公主贴身侍卫,职责便是护公主周全,公主远赴北凛,路途凶险,谍探四伏,臣恳请陛下恩准,随行北凛,寸步不离,护公主一路平安,虽死无憾!”
满场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个出身卑微、沉默寡言的侍卫,竟会主动请旨,随行和亲。北凛凶险,前路未卜,此去,便是九死一生,几乎没有回来的可能。
皇帝望着颜蓝坚定的眼眸,又看了看凤轿旁,身形单薄的柳岩西,心头一暖,也一酸。他知道,有颜蓝在,岩西的安危,便能多一分保障。
“准奏。”皇帝沉声道,“颜蓝,朕封你为和亲副使,兼任长公主贴身护卫统领,率精锐侍卫三十人,随行护驾,务必护公主周全,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臣,遵旨!定不辱命!”颜蓝躬身叩首,声音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柳岩西站在凤轿旁,浑身一震,缓缓转身,望向颜蓝。他身着青衫,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地望着她,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情与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畏惧。
她的心头,猛地一揪,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有感动,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她想让他留下,想告诉他不必如此,想告诉他此去凶险,不必为了她,赌上一生,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知道,他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更改。他是为了护她,为了守她,才甘愿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寒途。
颜蓝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声线低沉,只有两人能听见:“公主,臣护您上路。”
简单的六个字,却重若千钧,藏着他所有的守护,所有的情愫,所有的坚定。
柳岩西望着他,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有劳你了。”
说罢,转身踏入凤轿,猩红的轿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她眼底的泪光。
颜蓝直起身,翻身上马,青衫猎猎,手持长剑,守在凤轿左侧,目光冷扫四周,警惕着一切潜在的危险。
“启程——”
司仪一声高唱,和亲仪仗缓缓动身,旌旗招展,车马成行,朝着京城门外,缓缓行去。
小青抱着莞莞,站在宫门外,望着渐渐远去的仪仗,泪水无声滑落,喃喃道:“公主,颜侍卫,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莞莞趴在小青的肩头,望着远去的凤轿,小声抽泣:“公主姐姐……颜哥哥……”
秋风卷着落叶,落在他们身后,京城的朱墙金瓦,渐渐远去,故土的气息,越来越淡,前路,是千里寒途,是北凛的刀光剑影,是未知的生死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