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香烟氤氲,丹陛之上龙椅威严,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衣袂垂落间尽是沉默的权衡。柳岩西一身素白宫装,腰束玉带,步履沉稳走入殿中,身姿清挺,无半分公主娇弱,唯有眼底藏着霜雪般的冷意。
“儿臣柳岩西,参见父皇。”
她躬身行礼,声线清泠,不卑不亢,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面色憔悴,鬓边已染霜色,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免礼。今日召你,为北凛和亲一事。太傅上疏,北凛君主愿以三城归降、边境休兵十年为聘,求娶你为正妃。朕思之再三,此举可安天下,可息兵戈,你意下如何?”
柳岩西抬眸,目光先扫过站在百官首列的太傅——此人面白微须,唇角噙着伪善笑意,眼底却藏着稳操胜券的阴鸷。她心中了然,所谓和亲,不过是太傅勾结北凛、挟制皇室、堵死她翻查沈砚之旧案的连环计。
“父皇,儿臣不能从命。”
一语落地,殿内微哗。
太傅立刻出列,朝服一摆,厉声作色:“长公主此言何其荒唐!和亲乃国之大计,系天下苍生于一身,你竟敢以一己私意,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莫非是要做大曜的罪人!”
“太傅此言,本末倒置。”柳岩西不退不让,声线清亮传遍大殿,“北凛累年犯边,屠我城池,掳我子民,如今忽言和亲,非是心悦诚服,乃是力竭暂歇、缓兵待机。若我一朝远嫁,皇室自折臂膀,边军人心涣散,南曜必趁虚而入,届时三城未守,国门先破,大曜危矣——这便是太傅口中的‘安天下’?”
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太傅脸色骤青,正要再斥,皇帝已拍案怒喝:“够了!柳岩西,朕意已决!三日后整装出发,敢有抗旨,以谋逆论罪!”
龙颜大怒,百官皆伏,无人敢言。
柳岩西立在殿心,指尖悄然攥紧袖中短剑——那是防身之物,亦是她最后的底线。她宁折不屈,却也知,一旦真以死相逼,非但于事无补,反倒落人口实,正中太傅下怀。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再陈利弊,以理缓局,却见丹陛之下,原本值守殿门的侍卫队列中,一道青衫身影微微抬首,目光与她隔空一触。
是颜蓝。
他并未擅闯,亦未喧哗,只是按宫廷规制,守在殿门侧方的侍卫班位里,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示意,指尖在腰间剑鞘上轻叩三下——那是他与柳岩西私下约定的暗号:已布妥后援,静待时机,勿躁,勿拼。
柳岩西心下一稳,原本紧绷的心神稍缓。
她早料到朝堂必有此劫,离宫前便暗中吩咐颜蓝:若殿内情势危急,不可硬闯,即刻前往禁军大营寻李将军,持她随身半块玉佩调令,以“宫变隐患、护驾清侧”为名,带兵在外候命,只待信号,不入殿、不逼君,只作威慑,留足皇家体面。
颜蓝从不是莽撞之人。他出身底层,受尽欺凌,最懂藏锋守拙、以谋代勇的道理。自入侍卫营,他日夜熟习宫规、禁军布防、朝堂礼仪,深知金銮殿擅闯者,无论缘由,皆为死罪,非但救不了公主,反倒会坐实“主仆谋乱”的罪名,把柳岩西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自始至终守在殿外值守位上,耳听殿内争辩,心下了然,却半步未越。待皇帝震怒、太傅步步紧逼之际,他早已暗中让相熟的侍卫替他暂代片刻,自身轻步退至偏廊,以事先约定的烟火信号,一发升空,示警禁军;随即迅速归位,依旧垂首肃立,仿佛从未移动,无半分逾矩。
殿内,柳岩西已做好缓兵之策,正要开口请旨“容三日思量,以安边民、整行装”,先拖滞局势,太傅却忽然抢先一步,厉声指向殿门:“陛下!臣观长公主贴身侍卫颜蓝,神色异动,恐有私谋!此人出身卑贱,本是市坊奴隶,侥幸得公主青睐,便恃宠而骄,今日殿中争辩,他必在暗中作祟!请陛下即刻将他拿下,严查同党!”
好一招釜底抽薪。
太傅明知动不了柳岩西,便先拿颜蓝开刀——除了她身边最得力、最忠心之人,断她臂膀,再慢慢拿捏。
皇帝本就怒意未消,闻言目光冷扫殿门:“颜蓝,上前来。”
颜蓝应声出列,步伐沉稳,不慌不忙,行至丹陛之下,躬身行礼,姿态标准,礼数周全,无半分慌乱:“卑职颜蓝,参见陛下。”
“太傅劾你心怀不轨,殿外异动,你可有话说?”
颜蓝垂首,声线平稳,条理清晰,无半分激愤:“陛下明察。卑职乃公主贴身侍卫,职责唯护驾、值守、听令而已。殿内商议国是,卑职守在殿门,不敢妄听,不敢妄动,何来异动?太傅身居高位,执掌朝纲,不陈边策,不议民生,反倒紧盯一介侍卫神色,以臆想为罪证,以出身定品行,岂非失了朝臣本分?”
他顿了顿,不卑不亢,引据守礼:“卑职虽出身寒微,却知忠义二字。蒙公主赎身相救,赐职侍卫,唯有恪尽职守,以报恩德,从不敢有半分僭越。若仅凭‘神色异动’便治罪,天下侍卫人人自危,谁还敢守宫禁、护銮驾?还望陛下明察,不可信无凭之劾,寒了忠守之心。”
一席话,守礼、守分、守规矩,既自证清白,又暗斥太傅构陷,却始终不越君臣之分,不涉和亲争议,只论侍卫本分,句句在理,无可挑剔。
百官之中,不少主和却不愿附逆的老臣,皆暗暗点头。
太傅气得须发微颤:“巧言令色!分明是你与长公主私相勾结,意图抗旨乱政!”
“太傅慎言。”颜蓝抬眸,目光沉静却锐利,“公主乃金枝玉叶,心向家国,方才所陈,皆是为大曜江山、为天下百姓;卑职守职尽责,何谈勾结?太傅一再将‘抗旨’‘乱政’之罪,扣于公主与卑职身上,究竟是为江山,还是为一己私权,蒙蔽圣听?”
字字诛心,却依旧守在朝臣与侍卫的对话分寸内,不越雷池。
皇帝眉头紧锁,心中已有动摇——他虽昏聩,却不愚蠢,知太傅借题发挥,也知颜蓝所言合乎情理。
就在僵持之际,殿外传来整齐的甲叶声响,禁军统领李将军一身戎装,立于殿门之外,高声奏报:“禁军统领李诚,率部巡守宫禁,见天际信号,恐有奸人作乱,特带兵护驾!现已布防殿外,宫内无事,恭请圣安!”
只护驾,不逼宫,只布防,不入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心中一松,亦知禁军是柳岩西暗中布置,却也顺势借坡下驴——既保全皇家颜面,又不必真逼死女儿,更能压下太傅气焰。
“朕已知晓。禁军归位,严守宫禁,不得擅动。”皇帝沉声道,随即看向柳岩西,语气稍缓,“和亲之事,事关重大,朕不逼你即刻决断。容后三日,朝会再议,你且退下,闭门思过,不得擅自离宫。”
“儿臣遵旨。”柳岩西躬身行礼,退身出殿,姿态恭顺,无半分抗旨之态。
颜蓝依旧按侍卫规制,垂首跟在她身后数步之外,直至走出金銮殿,始终未发一言,未露半分喜色,沉稳如旧。
直至出了朱雀门,远离宫卫耳目,小青才快步上前,心有余悸:“公主,方才吓死奴婢了!幸好颜侍卫沉得住气,未乱分寸,又提前安排了禁军,不然今日……”
柳岩西驻足,回头看向颜蓝,眼底带着赞许与释然:“今日之事,多亏你沉得住气,守得住规矩,未逞一时之勇。你若真如市井莽夫一般冲殿,今日你我,皆无生路。”
颜蓝躬身,语气恭敬沉稳,无半分居功:“公主谬赞。卑职职责所在,不敢有失。卑职深知,金銮殿乃朝堂重地,擅闯即是死罪,非但救不了公主,反倒会累公主背负‘纵奴乱朝’之名。故而卑职只按公主吩咐,传信号、调禁军、守殿外、守本分,以理自证,以势威慑,不越矩,不逼君,方是万全之策。”
他抬眸,目光沉静:“太傅势大,急于除我,正是因为他怕我留在公主身边,查他旧账。今日他主动发难,反倒暴露了心虚。往后我们只需步步为营,不躁进,不莽撞,以证为据,以法为刃,定能揪出他与北凛勾结的实据,还沈侍卫清白,保公主周全。”
柳岩西望着眼前少年——他无世家背景,无朝堂根基,却比许多宦海沉浮的老臣更懂分寸、更知进退、更有谋略。历经苦难,却未生暴戾,忠心护主,却不逞血气之勇,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左膀右臂。
“你说得对。”柳岩西轻声道,“太傅既已对你下手,往后你在宫中,更要谨言慎行,明处守侍卫本分,暗处查芸儿旧线,不可给他人留半分把柄。”
“卑职谨记公主吩咐,绝不敢有半分莽撞。”颜蓝躬身应诺,神色郑重,无半分轻浮。
三人缓步走向醉月宫,宫道漫长,梧桐叶落。颜蓝走在侧后方,始终保持侍卫应有的距离,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眼底再无半分市井奴隶的怯懦,亦无半分少年人的莽撞,唯有历经世事沉淀下的隐忍、坚定与谋略。
他心中清楚,今日只是第一局。太傅不会善罢甘休,北凛不会放弃图谋,沈砚之的旧案、宫廷的暗流、家国的安危,皆系于步步谨慎之上。
莽撞救不了人,热血换不回公道。
唯有藏锋、守拙、沉稳、布局,方能在这深宫中,护她周全,守心自安,拨开迷雾,见得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