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蝉鸣裹着滚烫的热浪撞在民政局的窗玻璃上,一声声聒噪不休,钻得人心里发紧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我指尖紧紧捏着那本枣红色封皮的结婚证,指腹反复蹭过封面上凸起的烫金“结婚证”三个字,不知是掌心攥得太紧,还是心里的慌乱在作祟,指尖的温度竟比头顶炙烤的盛夏日头还要灼人,烫得指腹微微发麻。
对面的男人站在民政局门口那棵粗壮的香樟树下,浓密的枝叶投下一片斑驳阴影,却没挡住他身上自带的冷意。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肩线利落分明,眉眼深邃如墨,瞳仁里却没半分温度,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烟身轻晃,目光却落在远处川流不息的车流上,神色淡然疏离,像一尊与周遭烟火热闹彻底隔绝的冷硬雕塑。
他是顾砚深,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成为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我们之间隔着六岁的距离,旁人说起这般年岁差,总该是成熟稳重护着青涩懵懂的好光景,可落在我们这场婚姻里,半分真切情意都寻不见,只剩两家长辈一力促成的“门当户对”与“万般合适”。
前一晚,我妈拉着我的手哭了大半宿,红着眼眶反复念叨,说顾家家境优渥,家底厚实,顾砚深年轻有为、能力出众,嫁过去定然能护我一辈子安稳无忧。
他们把所有“好”都摆在我面前,却没人真正问过我,是不是想要这样被安排、被定义的一辈子。
我的将来,和这相差6岁陌生的男人捆绑一起,像π无从可知,没有尽头...
“走吧。”
他终于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视线淡淡扫过我,声音低沉醇厚,却没什么起伏,像平铺直叙的陈述句。
他抬手接过我手里另一本结婚证,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手背,那触感凉得刺骨,我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尖的灼意与他指尖的凉意撞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莫名的酸涩。
他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黑色轿车车身锃亮,款式低调却难掩贵气,拉开后座车门时,扑面而来的清冷气息裹着淡淡的皮革香。
后座宽敞得过分,足够容下三四个人自在落座,却也冷清得过分,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僵硬。
我挨着车门轻轻坐下,背脊绷得笔直,浑身都透着拘谨,不敢转头看他,只能低着头,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二十四岁的年纪,脸颊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稚气,眉眼清秀,可那双眼睛里,却装着化不开的委屈,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怎么也散不去。
车厢里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均匀却疏离,没有半分熟稔。
夏风从半开的车窗悄悄钻进来,带着路边香樟树的清新气息,卷走了些许暑气,却吹不散满车厢沉甸甸的尴尬。
我按捺不住心底的忐忑,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他一眼,他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蹙着,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像是藏着解不开的烦心事,侧脸的轮廓利落冷硬,线条分明如刀刻,完全没有同龄人该有的鲜活灵动,倒真像旁人私下里悄悄议论的那样,是个沉稳得过头的“老男人”。
车子平稳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最终停在一处环境清幽的别墅区门口。
雕花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司机驾车沿着绿树成荫的小路往里行驶,尽头便是一栋独栋别墅,米白色的外墙搭配深色屋顶,庭院里绿植葱郁,气派又雅致,却让我心里愈发局促不安。
环境确实不错,却带来了无限未知。
这就是我们的婚房,听说是提前半个月就布置好的,室内是浅色系的装修风格,软装温馨雅致。
可这份刻意营造的温馨落在我眼里,只觉得陌生又疏离,没有半分家的暖意。
他率先下车,走到玄关处时,接过我手里的结婚证,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动作自然却没什么温度。
转身看向我时,目光依旧平淡:“楼上左边那间是你的房间,里面的生活用品都提前备齐了,要是有缺的或者不习惯的,再跟我说。”
他的语气客气又疏远,字里行间都透着分寸感,仿佛我不是即将与他共度余生的妻子,只是一位需要妥善安置的客人。
好冷,真不想就这养渡过后半辈子...至少有一丝温存吧。
我抿了抿发紧的唇,指尖攥了攥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好,顾先生。”
这声生疏的“顾先生”脱口而出的瞬间,我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神动了动,瞳仁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最终却只是轻轻颔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径直走向书房,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稳稳挡在我们中间,把彼此隔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窗外的夏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声音隐约传来,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方才被我放在柜子上的红本不知何时又被我攥回了掌心,那灼人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烫得我眼眶微微发酸,鼻尖泛涩。
原来一场婚姻,竟可以这样潦草又冰冷,没有炽热的爱意,没有满心的期待。
只有一本烫得人发慌的红本,和一个陌生疏离的“顾先生”,陪着我走进这个满是燥热却毫无温度的夏天。
我的未来都会处于一片冷漠寂静中吗?可我不甘啊!正值青春年华时,为什么要困在看不到尽头的婚姻中...
看看不透,摸不清,我也只是生活中一个小透明罢了...
——2024.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