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则是用镜市特有的、带着淡淡灵气的荧玉果熬成的果酱做馅,馅心是半流质的,呈淡淡的莹绿色,咬破后流淌出来,清甜微酸。
墨焰看着面前的两只碗,想了一下。
他先舀起一颗实心的小汤圆,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糯米的纯粹香气和那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甜意在唇齿间蔓延,是最简单、也最接近食物本源的味道。
然后,他才尝试那颗荧玉果馅的。
莹绿的流心溢出,沾染了薄唇,他舌尖轻轻掠过,品了品那独特的清冽甜酸。
“都好。”他看向落雨,声音不高,但落雨听出了里面的满意。
墨焰性子孤高,口味其实挑剔又纯粹。
那实心小圆子,或许能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尚未修炼有成时,偶然在人间尝过的、最质朴的慰藉;
而那荧玉果馅,则带着如今他所属的、妖的世界里熟悉的灵韵与自然之味。
落雨这份无声的体贴,他接收到了。
最后,落雨给自己盛的是最普通的黑芝麻馅,香甜稳妥。
“咦?落雨哥,你吃的和羽毛大叔一样吗?”涟幽眼尖。
“嗯,我喜欢黑芝麻的,香。”落雨笑笑。
羽毛闻言,瞥了一眼落雨碗里那纯粹的黑色流心,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掺了糖桂花的,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没说话,只是将自己碗里最后一颗汤圆慢悠悠地吃完。
众人围坐,吃着汤圆,窗外的雪光与屋内的暖光交织。
汤水的甜暖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冬夜最后的寒意。
话题又从未来回到了眼前,聊起了镜市近期的趣闻,涟幽庙会上的见闻,苏晓工作中遇到的无伤大雅的小插曲,甚至羽毛还难得毒舌地点评了某位老对头新得的、华而不实的法宝。
墨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落雨被逗笑时,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
墨点不知何时踱步过来,跳上空着的椅子,揣着前爪,一脸严肃地看着众人吃东西。
汤圆见底,甜汤也喝得暖融融的。
夜深了,客人陆续告辞。
涟幽约好了开春一起去踏青,苏晓叮嘱有事随时联系,
羽毛依旧那副“我只是顺路”的平淡模样,却留下了两小坛他私藏的好酒,说是“给墨焰漱口,省得他老说我小气”。
送走众人,院子里重归寂静,只余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微甜的火药气。
落雨站在廊下,看着墨焰抬手,无形的力量拂过,那些脚印悄然平复,院子恢复一片平整的莹白,仿佛无人打扰。
墨点溜达过来,蹭了蹭落雨的裤脚。
“累了?”墨焰走到他身后。
落雨摇摇头,向后靠了靠,倚入那带着微凉淡香的怀抱。
“不累,就是觉得……像梦一样。”他轻声说。
墨焰手臂环过他,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不是梦。”声音笃定,
“以后,还有很多年。”
每年……落雨心中微动,仰头看向夜空。
雪后初霁,星光格外清亮。
“好。”他握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低声应道。
而新的年岁,就在这片温暖与宁静中,悄然开启了它的篇章。
*
年后的第一个周末,阳光难得地冲破了冬日惯有的灰蒙,慷慨地洒下带着暖意的金光。
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滴答着水珠,空气清冽而湿润,有种万物将醒未醒的萌动感。
落雨站在穿衣镜前,有些踌躇。
他身上还是去年冬天的旧外套,洗得有些发白。
墨焰靠在门框边,已经换好了一身新衣——并非他惯常的玄色长袍,而是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银发紫瞳愈发醒目。
这衣服是前两天羽毛“顺手”扔过来的,说是什么“品牌方送的,尺码不对”,落雨怀疑根本就是他特意挑的。
“怎么了?”墨焰看着落雨对着衣柜发呆,问道。
“没什么,”落雨回过神,“就是觉得……该买点新衣服了。还有,想去看看林薇他们,还有陈院长……也该正式去拜个年。”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情绪——怀念、愧疚、忐忑、责任——却逃不过墨焰的眼睛。
墨焰走到他身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递给他:
“先穿这个。今天太阳好,不冷。”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用行动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两人出了门,先去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年节气氛尚未完全褪去,商场里依旧张灯结彩,人流如织,喧闹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落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作为一个“普通人”来逛商场了,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和不适应。
墨焰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无形中替他隔开过于拥挤的人潮。
他的外貌气质实在太过出众,银发紫瞳简直像是在发光,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
但他本人对此毫不在意,目光只落在落雨身上。
落雨想给陈院长买件暖和轻便的羽绒服,院长总是舍不得给自己添新衣。
他还想给林薇和周浩挑点合适的礼物,感谢他们一直记得落叶。
“这件如何?”墨焰在一家风格简约大方的女装店前停下,指向一件深紫色带暗纹的羊绒披肩,
“料子尚可,颜色沉稳,适合年长者,保暖也方便。”
落雨看了看价格标签,暗暗咋舌,但对墨焰的眼光是信任的。
他点点头,又自己挑了一件颜色更鲜亮些的羊毛衫,想象着陈院长穿上的样子。
给林薇和周浩的礼物倒是简单些。
落雨选了一套设计精美的礼盒,里面是绿色的水杯。
周浩是个运动迷,落雨挑了一双口碑不错的运动护腕。
轮到给自己和墨焰买衣服时,落雨反倒犹豫了。
墨焰对衣物似乎并无偏好,只随手指了几件与他身上风格相近的深色系外套和裤子。
落雨自己则在一件浅蓝色毛衣和一件驼色大衣间摇摆不定。
“都试试。”墨焰拿起那两件,示意他去试衣间。
落雨试穿出来,浅蓝色显得他肤色更白;
驼色则多了几分沉稳。
他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自己——比去年更清瘦了些,眼神里少了茫然,多了些沉静的东西。
“蓝色。”墨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肯定。
“为什么?”落雨看向他。
墨焰走过来,替他整理了一下毛衣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带着微凉。
“像天空刚洗过。”他低声说。
落雨耳根微热,点了点头。
买好东西,大包小包地提着,两人打车前往落叶生前就读的高中附近。
落雨提前联系了林薇,约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
正是午后,奶茶店里学生不少,声音嘈杂。
林薇和周浩已经等在那里了。
林薇扎着马尾,看到落雨,眼睛一亮,用力挥了挥手:“落雨哥!这里!”
周浩也站了起来,个子高高的,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头发。
落雨和墨焰走过去,落雨将礼物递给他们:
“新年快乐。一点小东西,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哇!谢谢落雨哥!”林薇惊喜地接过,眼睛笑成了月牙。
周浩也连忙道谢,有些不好意思。
四人坐下,点了饮料。
林薇叽叽喳喳地说着寒假趣事和开学后的安排,周浩偶尔补充几句,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落叶”身上。
“叶子这家伙,到底还要请假到什么时候啊?”周浩皱着眉头,语气里有关切也有不满,
“都快高考了,他以前成绩虽然一般,但也不至于这么任性吧?落雨哥,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看向落雨,目光坦率直接。
林薇也收敛了笑容,担忧地看着落雨:
“是啊,落雨哥,你最近也瘦了好多……是不是照顾落叶太累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跟我们说啊!”
落雨握着温热的奶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身边墨焰的气息有一瞬间的凝滞,虽然很快恢复正常。
他看着眼前这两张年轻、真诚、对世界的认知仅限于课本和寻常生活的脸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不能告诉他们。他不能解释自己经历了什么,消瘦是因为心力交瘁,在妖异与规则的夹缝中挣扎。
“他……生了场病,需要静养很久。”落雨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努力维持着平静
“可能……暂时回不来了。谢谢你们一直记着他。”他垂下眼帘,避开那两双清澈的眼睛。
林薇“啊”了一声,捂住嘴,眼圈微微红了:
“这么严重吗?落叶他……落雨哥,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啊!”
周浩也沉默了,半晌才闷闷地说:“那……等他好点,告诉我们。我们还留着笔记呢。”
“好。”落雨点点头,心头沉甸甸的。
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林薇和周浩在说,落雨偶尔应和。
墨焰全程几乎没开口,只是沉默地坐在落雨身边,存在感却不容忽视。
他过于出色的容貌和冷淡的气质,让林薇和周浩都有些拘谨,没敢多问。
告别时,林薇再三叮嘱落雨要照顾好自己,周浩也笨拙地说了句“有事招呼”。
看着他们并肩走入午后阳光下的校园背影,落雨在原地站了很久。
“走吧。”墨焰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回现实。
接下来是去城郊的福利院。
相比商场和学校,这里安静得多,甚至有些冷清。
院子里的老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陈院长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床单,动作有些慢,背微微佝偻。
“院长妈妈。”落雨喊了一声。
陈院长回过头,看到落雨,脸上立刻绽开慈祥而温暖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小雨来啦!哎哟,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她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走过来,先仔细看了看落雨的脸,眉头蹙起:
“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责备里是满满的心疼。
她又看向墨焰,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担忧,但很快又被温和取代:“快进屋,外头冷。”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有陈旧但干净的气息。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围在电视前看动画片。
落雨将带来的糖果分给孩子们,又拿出特意准备的绘画本和彩笔。
墨焰站在窗边,看着落雨蹲在地上耐心教一个小女孩画太阳。
陈院长张罗着倒热水,拿出自己做的红薯干和炒瓜子。
落雨忙把新买的羽绒服和羊毛衫拿出来,陈院长推辞不过,试穿了一下,合身又暖和,她摸着柔软的料子,眼圈有点红:
“花这个钱……你这孩子,自己不容易……”
“院长妈妈,我很好。”落雨握住她粗糙温暖的手,
“落叶他……最近在封闭治疗,暂时不能来看您。但他让我问您好。”
陈院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知道,你们都有你们的事。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陈院长给落雨倒了杯水,随后在落雨身边坐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左右张望了一下:“对了,星崖那孩子呢?往年过年,他总会提前寄些古籍的修复笔记和年礼过来,今年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
“去年秋天他还来看过我,……那孩子看着文文弱弱的,心却细得很。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当然你们年轻人啊,别只顾着拼命。”
落雨的手猛地一颤,手中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热水溅出来烫到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星崖。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拳,敲打在心上。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
活动室里孩子们的欢笑声、电视里的动画音乐,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遥远。
墨焰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接过落雨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拂去他手背上的水渍。
“星崖……”落雨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他……去国外做长期学术交流了。一个很偏远的项目,通讯不便,可能要好几年。”
他不敢看陈院长的眼睛,低头盯着自己发红的手背:
“临走前他还嘱咐我,一定要代他向您问好,说等他回来,一定带最好的古籍修复样本给您看。”
陈院长“哦”了一声,有些遗憾地叹口气:
“原来是这样……那孩子,就是太醉心那些老物件了。也好,出去见见世面。”她拍拍落雨的手,
“那你可得跟他保持联系,别让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觉得孤单。”
“……嗯。”落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窗外的雪又静静飘了起来,覆盖了院子里孩子们踩出的杂乱脚印。
活动室里炉火噼啪,温暖如春,却驱不散落雨心底那片关于星崖的、永远寒冷的星空。
最后,她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将两个叠成三角状、散发着淡淡香火味的红色护身符塞进落雨和墨焰手里,“前几天去庙里求的,你们随身带着,保平安。”
最简单的祝福,最质朴的关爱。
落雨握紧那小小的护身符,感觉像是握着一块温暖的炭,直接熨帖到心里最冷硬、最不安的角落。
离开福利院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墨焰撑开伞,将落雨拢进伞下。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福利院的红灯笼彻底消失在街角。
“我刚才……”落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差点说漏嘴。”
“你做得很好。”墨焰的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低沉,“有些真相,对普通人来说太残酷。”
“可是院长她……每年都会问。”
落雨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墨焰,眼眶微红,“明年,后年,大后年……我要一直骗她吗?说星崖还在国外,说他在一个通讯不便的地方做研究?”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墨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点湿润。
“等到世界没有规则,我们没有顾虑,墨点变成大肥猫的时候……我们可以告诉她,星崖在一个很远但很安宁的地方,继续做着他热爱的事。”
“她会信吗?”
“她会选择相信。”墨焰收回手,重新望向前方被雪覆盖的街道,
“因为活着的人,需要这样的故事。”
落雨没有再说话。
回程的车上,落雨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墨焰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指。
落雨转过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反手握紧,将额头轻轻抵在墨焰的肩上。
衣服买好了,礼物送到了,人也见了。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驶向那个亮着灯、有一只奶牛猫等待的、家。
二卷结束。未完待续…
我会更3-4篇番外,大家新年快乐啊。那么,我们下卷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