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像个老头子

有时墨焰会带来外界的新奇见闻，

　　往往被他描述得夸张又滑稽。

　　有时只是沉默地共饮，

　　墨焰喝酒，青澜吸纳月华。

　　一个活泼跳脱如火焰，一个沉静温润如古木，

　　性格天差地别，相处模式也奇怪——多是墨焰在说在闹，青澜在听，偶尔回应几句，总能精准地噎到墨焰，让他赤瞳瞪圆，随即又哈哈大笑。

　　墨焰曾好奇问过：“你修炼这么久，就这么一直待着？不闷？不想出去看看？”

　　青澜望着自己的枝叶，声音平静：

　　“万物有时，草木有根。此处便是我的世界。见证四季轮转，星移斗换，生灵繁衍，自有其趣。”他看向墨焰，

　　“倒是你，天大地大，为何总来扰我清净？”

　　墨焰闻言嗤笑：“当然是因为你这里够安静，衬得我格外有趣啊！”

　　哟哟哟，典型的狐妖歪理。

　　他们算不上至交好友，更像是漫长生命中偶然交汇、形成了一种奇特默契的邻居。

　　青澜则渐渐习惯了这只狐狸偶尔带来的吵闹。

　　墨焰知道这老树心里肯定藏着故事，不问，青澜也不说。

　　没想到，现在却听不到了。

　　墨焰那玩世不恭、霸道自我的外表下，青澜能隐约感受到某种更深的东西，只是彼时的墨焰绝不会承认。

　　当墨焰的残魂依托落叶身躯苏醒，在镜市再次见到青澜时。

　　那棵银杏树灵不是那个青澜，而他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张扬肆意的墨焰了。

　　落雨与墨渊并不知道，青澜上次找墨渊帮忙后只剩下忏悔，他觉得不该用墨渊不稳的妖力解决自己的冲动。

　　于是，一句话也没有给他们留。如果可以，他想说：

　　“墨焰，对他的转世好些，或者，对落雨好些，有空，帮我多注意云逸，我想让他活好完整的一生，然后，见面再和他坦白吧”

　　“墨…渊，谢谢你。也对不起。”

　　*

　　（大家可以猜猜看多年以后，墨渊有没有给落雨讲那个树与狐妖的故事。）

　　*

　　几天后，落雨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盒尘封的拼图，是一副已经掉了色的向日葵。是小时候福利院发的，他和落叶从未完成过。

　　鬼使神差地，他坐在午后阳光最好的地板上，开始拼起来。

　　墨渊起初只是在一旁看着。

　　人类的消遣，总是琐碎而无谓。

　　但当他看到落雨因为找到关键一片而眼睛微微一亮，苍白的脸上甚至掠过一丝愉悦时，墨渊愣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微，转瞬即逝，却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在墨渊心头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也在地板上坐下，长腿随意曲着，拿起几片拼图，开始漫不经心地找位置。

　　“笨，这块明显是那边的天空。”

　　语气还是那么欠，手指却准确地将一片拼图按在了正确的位置。

　　落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地板上散落着彩色的拼图片。

　　有那么一刻，没有朔夜的阴影，没有前世的纠葛，只有一人一妖安静地对付着一盒陈旧的拼图。

　　落雨拼得很慢，很专注，侧脸在光线下依旧苍白瘦削，却能看出一点细微的、属于活着的柔和线条。

　　墨渊依旧那副散漫样子，却罕见地没有打扰，只是偶尔顺手递过去一块正确的碎片。

　　两人之间一时只剩下拼图片轻微的碰撞声和呼吸声。

　　“你和落叶，”墨渊忽然又开口，手指将一片明黄色的向日葵花瓣推到落雨手边，“以前也玩这个？”

　　“嗯。”落雨应了一声，将那花瓣拼上，“很少。他没耐心，总是拼一会儿就跑出去玩。”

　　“你倒是有耐心。”墨渊评论道，又找到一片绿叶递过去。

　　“像个老头子。”

　　落雨没接话。

　　他拼得很慢，不是因为找不到，更像是沉浸在这个过程里，暂时忘记了朔夜、忘记了玉符、忘记了树叶、也忘记了身边是个危险的妖物。

　　墨渊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帮忙。

　　不催促，也不一次性全找出来，只是跟着落雨的节奏，一片，又一片。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接近平和甚至温馨的时刻。

　　此刻，阳光很好，拼图即将完成，落雨难得地没有露出那种沉重的疲惫或戒备。

　　他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哪怕只是假象。

　　深夜，

　　落雨在墨渊看似沉睡的怀抱里。

　　青澜消散前那平静释然的脸，和幽河斗篷下冰冷的蓝火，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

　　就在这时——

　　嘶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最上等的丝绸被无形利刃缓慢割裂的声响，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窗外，而是……身旁。

　　落雨身体瞬间绷紧。

　　他感觉到紧抱着他的墨渊，手臂的肌肉也在同一刹那僵硬如铁。

　　空气中，那股属于墨渊的味道，却像是掺杂进了一种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腥气。

　　房间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但落雨却感到一种针扎般的刺痛感从皮肤表面传来，尤其是靠近墨渊的脖颈和手臂处。

　　那不是物理的触碰。

　　嗡——

　　又是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这次连床板都跟着轻微一颤。

　　落雨惊恐地看到，墨渊环在他腰间的那只手臂——那只曾经透明过、如今看似恢复的右手——皮肤表面，竟然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淡银色裂纹！

　　那些裂纹并非静止，而是像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向着他的手肘、肩膀方向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肌肉纹理似乎都在变得模糊、虚化！

　　“墨渊！”落雨失声低叫，试图转身去看他的脸。

　　“别动！”墨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嘶哑的紧绷。

　　他将落雨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胸口，不让落雨回头。

　　落雨能感觉到墨渊胸膛下的心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平稳。

　　冰冷的妖力失控地外泄，甚至让落雨靠近他的半边身体都开始感到麻木。

　　喀啦——

　　这一次，声音来自墨渊的身体内部，像是骨骼在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

　　他搂着落雨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落雨的骨头捏碎。

　　落雨痛哼一声，却咬紧了牙关没有挣扎。

　　“是……朔夜？还是……”声音发颤。

　　“……都不是。”墨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是规则……在直接排斥……这具身体……和我……”

　　他的话断断续续，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好啦！明天看看更不更吧！谢谢大家的喜欢！记得打卡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