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抱着手臂,倚在厨房门框上,眼眸冷冷地打量着星崖。
“稀客。怎么,终于舍得屈尊降贵,来管管我们这些错误的死活了?”墨渊语气尖锐。
“墨渊,你们…认识?”
星崖洗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流哗哗。
墨“谁愿意认识他。”
星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疲惫:“墨焰,许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这声“墨焰”和“许久不见”,带着跨越时空的熟稔,也坐实了某些联系。
“老样子?”墨渊嗤笑。
“托某位旁观者的福,差点连样子都没咯。”
落雨站在两人之间,感到一阵无形的紧绷。
他接过星崖洗好的菜,拿到料理台上整理,耳朵却竖着。
火锅很快在小小的客厅支了起来,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辛辣鲜香的底料味道弥漫开,驱散了些许秋寒和室内的冷凝气氛。
落雨被星崖按着坐在离锅最近的位置,碗里很快堆满了星崖夹来的肉片和青菜。
他小口吃着,久违的热食下肚,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星崖自己也慢慢吃着,隔着一层蒸腾的白雾,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星崖“你不是会做饭吗?怎么像第一次吃到饭一样。”
落雨没说话,只是默默看了眼墨渊。
墨渊察觉视线,看了过来,又注意到落雨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怎么瘦成这样?”
星崖冷笑一声。低声自语道“托某妖的福。”
这是在怼刚才说他的话呢。
吃到一半,星崖放下筷子,擦了擦眼镜,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消失的这段时间,大部分在镜市。”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墨渊出现后不久,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关于凌渊,关于守夜人,也关于……你,墨焰。”
墨渊夹菜的手停在空中,赤金色的眼眸隔着雾气锁住星崖。
“记忆很碎,我需要去镜市,那里残留的古老气息和某些地方……能帮助我拼凑。”
星崖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研究报告,“我试过去星晷可能存在过的遗址,也翻阅了一些禁忌的记载。过程不太顺利。”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几乎捕捉不到,
“中间……遇到了忘尘茶馆的白露姑娘。她……帮了些忙。也拦了我几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落雨想起白露看到玉符时那瞬间失神的温柔眼神,心中了然。
那“拦”,恐怕不是恶意,是看上他了吧?
“你们见过她了吧?”
落雨点头。
“她认出我是星晷之灵,告诉我,强行追寻过于清晰的过去,可能会被‘规则’反噬,就像……”
星崖看了一眼墨渊。
“就像某些执念一样。她劝我适可而止。”
墨渊冷哼一声,将涮好的肉片放进落雨碗里,动作有些粗鲁。
“星崖,你还是这么喜欢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星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都快煮干了。
落雨“!”赶忙往里加水,然后继续看两人吵架。
也没叫停,因为可能谁不小心说了些不想让他知道的事,自己又能得到点线索。
“因为我说不出口事实。”
“规则束缚着我,我只能看,不能说,不能动。”他看向墨渊,眼神复杂。
“然后…我本体上出现裂痕,至今未愈。”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落雨回忆起曾见过星崖胸口那里真的有一道伤疤。
“我这次去,不只是为了恢复记忆,也是为了……寻找是否有别的可能。不是为了改变过去,那不可能。而是为了……”
他看向默默倾听的落雨,又看向浑身散发着抗拒与敌意的墨渊。
“……为了或许,这一次,结局能稍微不一样。哪怕只是一点点。”
秋日的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每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
锅里的汤底彻底凉透,凝起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
星崖带来的橙子还剩下几个,圆滚滚地堆在茶几一角,散发着清甜的果香,与火锅残留的气味混合。
墨渊不再看星崖,也不再说话,只是将落雨几乎没怎么动的碗挪到自己面前,用勺子慢慢撇去冷汤上的浮油,然后重新夹起里面的肉和菜,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星崖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试图再说什么。
他知道,有些隔阂,不是几句话、一顿饭就能化解的。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落雨身上。
落雨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下巴搁在膝盖上,怔怔地望着凉透的火锅出神。
他身上的气息很混乱,有属于落雨这个普通人类的脆弱与疲惫,有隐约的、属于凌渊转世的沉静微光。
像一幅被不同颜料反复涂抹、尚未干透的画,底色模糊不清。
星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恢复的记忆依旧不完整,但足以让他明白,落雨正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交叉口。
“落雨,”星崖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玉符……还带着吗?”
落雨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贴着皮肤的位置,玉符冰凉,树叶微凉。
“……带着。”他声音有些干涩。
“随身带着,尽量不要离身。”星崖嘱咐道,语气郑重。
“它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你的神魂,也能……在某些时候,让我更容易感知到你的状态。”
他没有说“保护”,因为面对朔夜那样的存在,或者墨渊失控,一块玉符能提供的保护微乎其微。
墨渊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还有,”星崖犹豫了一下。
“白露姑娘给你的东西,也收好。她……在镜市经营多年,知道许多隐秘的路径和方法。如果遇到实在无法解决的困境,或许可以尝试联系她。但记住,任何借助外力的行为,都可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这是在提醒落雨,也是在提醒旁边那个竖起耳朵听的狐妖。
落雨点了点头,将下巴重新搁回膝盖,眼神依旧有些空茫。
他知道星崖和白露都在试图帮他,给他指路。
星崖又坐了一会儿,将剩下的食材整理好放进冰箱,把垃圾收拾干净。
最后,他穿上风衣,走到门口。
“我该走了。”他说,目光扫过依旧沉默进食的墨渊,和蜷缩着的落雨,“落雨,照顾好自己。墨焰……”他顿了顿,“……保重。”
这是告别吗?
墨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星崖也不介意,对落雨微微颔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内重新只剩下落雨和墨渊两人。
火锅的余温早已散尽,空气里只剩下冷却的油腻气味和淡淡的橙子香。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良久,墨渊终于放下了筷子,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靠近落雨,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落雨,望着窗外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泛红的、看不到星星的秋夜天空。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说的没错。”墨渊忽然突兀的开口。
周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