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过程异常沉默。
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也压不住机舱内凝滞的气氛。获救的国安侦查员被何璐和欧阳倩照顾着,裹着保温毯,虽然虚弱,但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火凤凰的感激。他几次想开口向雷战表达谢意,但看到雷战那紧绷如石雕的侧脸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话又咽了回去。
火凤凰的女兵们或坐或靠,没有人说话。叶寸心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瞟向坐在角落里的陆星辰,眼神里充满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有对她受伤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疑惑和审视。沈兰妮则闭目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她内心并不平静。“北极星”、“叛徒”这两个词,像魔咒一样在每个人心头盘旋。
陆星辰独自坐在最靠舱门的位置,远离众人。何璐已经为她做了初步的止血包扎,但子弹的擦伤颇深,简单的包扎无法完全抑制疼痛。她闭着眼睛,头靠着冰冷的舱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依旧坐得笔直,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因直升机颠簸而轻蹙的眉头,暴露了她正在忍受的痛苦。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人主动靠近她。她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屏障的一边是经历并肩作战后理应拉近的距离,另一边却是因敌人临死诅咒而骤然加深的猜疑鸿沟。
雷战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目光大部分时间投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陆星辰身上。他的心情比这直升机引擎的轰鸣还要混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地下管道里的一幕幕:她精准的判断、她冷静的排雷、她自我牺牲般的吸引火力、她受伤后依旧凌厉的反击、还有……那个黑蝎队员临死前充满恨意的眼神和那句“叛徒”。
功绩与疑点,鲜血与指控,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脑中撕扯。他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如果她是K2的“叛徒”,为何要舍命救人和协助行动?如果她真心归来,为何对过去讳莫如深,且对K2的了解深入得令人不安?
逻辑上说不通。但那个垂死敌人眼中刻骨的恨意,又不似作伪。
直升机降落在狼牙特战基地的医疗站停机坪。早已接到通知的军医和担架已经等候在外。
舱门打开,何璐和欧阳倩率先扶着获救侦查员下去,军医立刻围了上来。叶寸心、沈兰妮等人也依次跳下飞机。
雷战站起身,却没有立刻下去。他走到陆星辰面前,挡住了舱门的光线。
陆星辰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她的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生死考验和那句石破天惊的指控,都未曾在她心中留下痕迹。
“你需要接受全面检查和治疗。”雷战开口,声音因为刻意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这既是关心,也是程序。一个枪伤,无论轻重,都必须有详细的医疗记录。
陆星辰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反对。她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但受伤的手臂使不上力,身体晃了一下。
雷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的左臂。
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陆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微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接触。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快速的本能反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和……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雷战的手僵在了半空。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我自己可以。”陆星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撑住旁边的座椅靠背,缓缓站了起来,脚步虽然有些虚浮,但依旧稳住了身形,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了直升机舷梯。
雷战看着她的背影,收回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那种被无形墙壁阻挡的感觉,再次清晰地袭来。
医疗站的检查室门口,雷战被一名戴着口罩的中年军医拦住了。
“雷队长,伤员需要做详细检查和清创缝合,请在外等候。”
雷战看了一眼已经走进检查室的陆星辰的背影,对军医沉声道:“王主任,检查结束后,特别是……关于她身上其他旧伤的情况,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报告。”他特意强调了“旧伤”二字。
王主任是基地的老人,也是极少数有权限接触部分核心机密的人之一。他看了雷战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我明白,符合程序的检查都会进行。有结果会按规矩上报。”
检查室的门在雷战面前关上,隔绝了内外。雷战没有离开,他就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点燃了一支烟(他知道这里不该吸烟,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镇定纷乱的思绪)。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检查室的门才再次打开。王主任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怎么样?”雷战立刻掐灭烟头迎了上去。
“右臂上是枪伤,子弹擦过,伤口较深,但没伤到主要神经和血管,已经清创缝合,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王主任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异常凝重,“至于旧伤……”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雷队长,她身上的旧伤……非常多,而且复杂。有锐器划伤、陈旧性骨裂痕迹、还有……一些轻微的电击伤后遗症。根据疤痕形态和时间推断,有些伤,至少是两三年前留下的,而且……有些致伤手法,很……特殊。”
王主任的话说得很含蓄,但雷战听懂了。所谓“特殊”,往往意味着刑讯、折磨。这些旧伤,无声地诉说着陆星辰在过去三年里,在K2那个魔窟中可能经历的非人遭遇。
雷战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想起高世巍中将说过的话——“我相信,能从那片黑暗中带着重要情报回来的人,她的意志,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坚韧。”
这份“坚韧”,是用怎样的代价换来的?
“还有,”王主任补充道,语气更加古怪,“在做全身扫描时,我们发现她左侧肩胛骨下方的肌肉里,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已经与组织有些融合的异物……不是弹片,材质很特殊,像是……某种微型芯片的残骸?但似乎已经失效了。”
微型芯片?雷战的瞳孔骤然收缩!K2在她体内植入过东西?!
是追踪器?监听器?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发现,让陆星辰的身份变得更加迷雾重重。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雷战的声音沙哑。
“目前只有我和负责扫描的技师,我已经命令他严格保密。”王主任答道,“报告我会密封直送高层。雷队长,这个人……你多当心。”
又过了片刻,检查室的门再次打开。陆星辰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右臂打着绷带,挂在胸前。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她看了一眼等在外面的雷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准备朝临时病房走去。
“陆星辰。”雷战叫住了她。
陆星辰停下脚步,转过身,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问题。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也更加难以捉摸。
雷战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北极星”,关于“叛徒”,关于她身上的旧伤,关于那个芯片……但话到嘴边,他看着她那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承载了无尽疲惫的眼睛,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在这样的沉默面前,任何直接的拷问,似乎都成了一种残忍。
最终,他只是说:“好好休息。基地会加强警戒。”
陆星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洞穿了他内心的所有挣扎和未问出口的疑惑。她再次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
然后,她转过身,独自一人,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为她准备的临时病房。她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孤寂,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雷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他知道,那扇病房的门,不仅隔开了空间,也隔开了他们之间本应因并肩作战而拉近的距离。门的那一边,是一个浑身是谜、遍体鳞伤的女人。而门的这一边,是他无法摆脱的职责和越来越深的困惑。
王主任关于旧伤和芯片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这些无声的证据,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它们似乎在诉说着一个惨烈的故事,却又让故事的真相变得更加模糊。
悬念萦绕:她体内的芯片从何而来?是K2的控制手段,还是另有隐情?那些旧伤背后,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去?而这份沉重的、用伤痛换来的初步信任,在重重谜团之下,又能维系多久?雷战发现,自己非但没有看清陆星辰,反而坠入了一个更深的、充满荆棘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