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满了东南军区狼牙特战基地的上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初秋的晚风中顽强地切割出小片昏黄的光域,映照着沉默肃立的营房与在夜色中若隐若山的轮廓。万籁俱寂,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岗哨士兵皮鞋踏在地面上规律而清晰的回响,更反衬出这片军事禁区核心地带的宁静与深邃。
然而,就在基地作战大楼的最高层,一间窗帘紧闭的会议室内,气氛却与窗外的宁静截然相反。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长方形的会议桌旁,端坐着几位肩章上闪烁着将星的高级军官,他们的脸色在节能灯冷白色的光线照耀下,显得异常严肃。
主持会议的,是狼牙基地的最高指挥官,高世巍中将。他年约五旬,鬓角已染霜华,但一双虎目不怒自威,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时,都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力。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薄薄的、封面印有猩红色“绝密”字样和一连串复杂编号的档案袋。档案袋的标签页上,只有两个简洁的字——“归零”。
“同志们,”高世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北极星’任务,历时三年零四个月,于昨日正式终结。代号‘北极星’的情报员,已安全返回国境线。”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几位将领虽然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坐姿,但眼神的细微变化,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波澜。“北极星”——这是一个在极高层级中流传的代号,代表着一次代价巨大、风险极高的长期潜伏行动,目标直指那个臭名昭著的国际恐怖组织K2。
“这是‘北极星’带回的最终报告摘要,以及她关于K2残余势力活动的最新评估。”高世巍将手中的几页文件推向桌子中央,“情报的价值是战略级的,她立下的功勋,毋庸置疑。”
坐在高世巍右手边的一位面容刚毅、肩扛大校军衔的中年男子——雷战,火凤凰女子特战队的创始人兼指挥官——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并没有去翻看那些文件,而是直接开口,声音像淬了火的钢铁:“首长,功勋是功勋,规矩是规矩。一个在K2那种地方潜伏超过三年的人,她的心理状态、她的忠诚度,是否还百分之百可靠?我们需要最严格、最漫长的评估!”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另一位主管情报的少将点了点头,接口道:“雷战的话虽然直接,但不无道理。K2的手段我们都清楚,催眠、洗脑、药物控制……‘北极星’同志能完好归来,本身就是奇迹。但正因如此,我们必须确保奇迹的背后,没有留下任何我们未知的‘后门’或‘隐患’。”
“正因如此,才不能简单地把她隔离审查!”高世巍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雷战和那位少将,“K2的报复行动可能随时展开,我们对她的评估,必须在动态中进行。把她放在一个相对封闭、可控,但又具备快速反应能力的环境里,是最佳选择。”
雷战的心中猛地一沉,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浮现出来。
高世巍的手指在“归零”档案上重重一点,做出了最终决定:“经过司令部研究决定,代号‘北极星’的情报员,陆星辰,将以战术顾问的身份,加入你的火凤凰突击队。”
“什么?!”雷战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尽管他极力控制,但脸上的震惊和抗拒依旧表露无遗,“首长!这绝对不行!火凤凰是一支正在成长中的队伍,女兵们虽然优秀,但毕竟缺乏应对这种复杂情况的经验!让一个身份如此敏感、心理状态未知的人加入,这简直是在她们身边安放了一颗定时炸弹!我坚决不同意!”
高世巍似乎早已料到雷战的反应,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雷战同志,这是命令!火凤凰是我们最强的女子特战力量,未来必然要面对K2这样的敌人。陆星辰对K2的了解是独一无二的财富。这是保护她,也是磨砺火凤凰最快的方式。更何况……”
中将的话锋微微一顿,目光深邃:“我相信,能从那片黑暗中带着重要情报回来的人,她的意志,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坚韧。给你24小时准备,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到陆星辰出现在火凤凰的训练基地。散会!”
命令如山。雷战剩下所有反驳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高世巍中将率先离席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象征着无尽秘密与风险的“归零”档案,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和自己精心打造的队伍,都被卷入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漩涡中心。
次日,下午三点。
火凤凰训练基地的战术训练场内,气氛有些异样。女兵们刚刚结束一轮高强度CQB(室内近距离战斗)训练,汗水浸透了她们的作训服,但没有人像往常一样立刻放松休息,而是不由自主地列队站好,目光时不时瞟向入口处,带着好奇、猜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消息灵通的叶寸心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沈兰妮,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今天要来个大人物,空降的顾问!”
沈兰妮擦了把额头的汗,哼了一声:“顾问?男的女的?什么来头,能让雷神亲自下令全员在这列队等着?”
“不清楚,神秘得很。”叶寸心撇撇嘴,“反正阵仗不小,连老狐狸都一脸严肃。”
她们口中的“老狐狸”,是火凤凰的元老,高级军士长胡志远,此刻他正站在队列前方,和雷战低声交谈着。与往常的沉稳不同,老狐狸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凝重。
“雷神,上面这次的决定,是不是太冒险了?”老狐狸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雷战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检查哪里可能埋下隐患。他穿着一身熨帖的作战服,勾勒出精壮的身材,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军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没有直接回答老狐狸的问题,而是冷声道:“通知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与这位新顾问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接触。尤其是你,给我盯紧叶寸心那个愣头青!”
“明白。”老狐狸叹了口气,他知道雷战的担忧。一个从敌营深处归来的人,谁也不知道她身上带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墨绿色的军车,没有任何标志,悄无声息地滑行到训练场边缘,稳稳停下。车门打开,先是一位身着常服的司令部机要秘书跳下车,对雷战敬了个礼,然后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扇车门上。
一只穿着黑色作战靴的脚率先踏在地面上,动作利落,不带一丝犹豫。紧接着,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从车内钻出,站定。
来人同样是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却奇异地被她穿出了几分清冷孤绝的味道。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肌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但组合在一起,却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的墨黑,深邃得不见底。然而,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好奇,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初来乍到的打量。它们就像两潭被冰封了万年的寒泉,冷静地反射着周围的一切,却拒绝透露丝毫内心的波澜。
她站得很直,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孤松,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让她动摇分毫。她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是单手拎着一个同样黑色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军用行李包。
她就是陆星辰。代号“北极星”。
机要秘书快步走到雷战面前,递上一份文件:“雷战同志,这位就是司令部指派的战术顾问,陆星辰同志。相关手续已办妥,人,就交给你们火凤凰了。”
雷战接过文件,看都没看,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在陆星辰身上。他迈开步子,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强大的压力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连不远处列队的女兵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陆星辰依旧静静地站着,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平静地迎接着雷战审视的目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陆星辰?”雷战开口,声音冷硬,如同金石交击。
“是。”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音色清冽,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自带降温效果。
“我是火凤凰突击队指挥官,雷战。”他刻意停顿,想从对方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比如敬畏,比如惊讶,或者哪怕是抵触。但他失望了,陆星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听到了。
这种彻底的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雷战感到棘手和……愤怒。他感觉自己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
“我不管你在外面立过什么功,有过什么经历。”雷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到了火凤凰,就要守火凤凰的规矩!这里,我说了算!你的职责,是在必要时提供咨询和建议,没有我的批准,你不允许接触任何核心战术部署,不允许单独行动,更不允许与队员进行超出工作范围的交流!清楚没有?”
这番近乎羞辱的下马威,让旁观的谭晓琳和何璐都微微蹙起了眉头。叶寸心更是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雷神会对一个(看起来)如此漂亮的女性这么不客气。
陆星辰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从雷战脸上扫过,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再次开口,依旧是那个平淡无波的语调:“清楚。”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的任务是协助应对K2威胁,不是来交朋友。雷战指挥官,你可以放心。”
这句话,直接将雷战划定的界限,变成了一种她本就无需在意的、多余的东西。她不是在被动接受规矩,而是在声明,她与这里的一切,本就该保持距离。
雷战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他不再废话,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掂量一下这个“顾问”的斤两。
“很好。”他侧过身,指向训练场一侧那片复杂的、模拟城市街区的CQB训练场,“既然你是顾问,想必身手不凡。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导’我的兵。”
他随手点向队列:“叶寸心!出列!”
“到!”叶寸心一个激灵,大步上前,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
“你,陪我们这位陆顾问,‘熟悉’一下训练环境。”雷战的命令意味深长,“就用最基础的近距离格斗对抗。”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雷神是要用火凤凰格斗最强的叶寸心,来给这位空降顾问一个实实在在的下马威,让她知难而退,至少,认清自己的位置。
叶寸心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声响,走到场地中央,对着陆星辰抱拳行礼,虽然动作标准,但眼神里充满了挑战的火花:“顾问,请指教!”
陆星辰终于有了较大的动作。她将手中的行李包轻轻放在脚边,动作从容不迫。然后,她抬眼看向场中气势汹汹的叶寸心,最后目光转向雷战,墨黑的瞳孔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你确定?”她问雷战,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雷战冷哼一声:“怕了?”
陆星辰没有再说话。她迈步走向训练场中央,步伐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与叶寸心全神戒备、重心下沉的标准格斗起手式不同,陆星辰只是随意地站着,双手自然下垂,全身看似都是破绽。
叶寸心可不管这些,她低喝一声,身形如电,一记迅猛的直拳直捣陆星辰面门,拳风凌厉!她是军区大比武的格斗冠军,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足以让大多数男兵都严阵以待。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就在叶寸心的拳头即将触及鼻尖的刹那,陆星辰动了。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不是硬格,不是闪避,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般的、近乎贴地的滑步,间不容发地避开了拳锋。同时,她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叶寸心出拳手腕的脉门,左手手肘如同铁锤,闪电般向上击向叶寸心的肘关节反关节处!
这一下若是击实,叶寸心的胳膊当场就得脱臼!
叶寸心也是身经百战,危急关头凭借本能猛地向后撤步,同时另一只手格挡。但陆星辰的反应更快,扣住她脉门的手一紧,一股酸麻剧痛瞬间传遍叶寸心半条胳膊,让她动作一滞。而陆星辰的左手手肘在即将击中时却诡异地下沉,化肘为掌,在叶寸心因疼痛而微微敞开的胸口轻轻一按——
看似轻飘飘的一按,叶寸心却感觉像被高速行驶的汽车撞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一张脸涨得通红,满是惊骇和不可置信。
整个交手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训练场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叶寸心,火凤凰的格斗王牌,竟然在一个照面之间,就如此干脆利落地败下阵来?而且对方用的,根本不是她们熟悉的任何一派军体拳或格斗术,那是一种更为简洁、高效、甚至可以说是……阴狠的实战技巧,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花哨。
陆星辰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她整理了一下因为动作而微微散落的袖口,然后抬眼,再次看向雷战。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味。不是得意,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确认。
雷战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不是惊讶于陆星辰能打败叶寸心,而是震惊于她所使用的技巧。那绝不是正统的军事格斗术,里面融合了关节技、短打、甚至是一些近乎暗杀术的狠辣招式,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才能淬炼出的本能反应。这个女人的危险性,远比他预估的还要高!
然而,身为指挥官,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反应速度尚可,格斗技巧……偏门。但这不代表什么,特战队员不是街头斗殴。”
陆星辰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雷战目光扫过一脸不服却又无话可说的叶寸心,以及其他面带震撼的女兵们,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立威是立不了了,但至少让所有人看到了这个“顾问”的非同寻常。他需要重新评估,更需要牢牢将她控制在视线之内。
“老狐狸!”他沉声道。
“到!”
“带陆顾问去她的宿舍。按规定,安排单独房间。”雷战特意强调了“单独”二字,“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是!”老狐狸应声,然后走到陆星辰面前,语气还算客气,“陆顾问,请跟我来。”
陆星辰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拎起自己的行李包,默默跟在了老狐狸身后。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雷战一眼,也没有看那些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的女兵们。她就像一座独自漂浮的冰山,缓缓移出了训练场。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雷战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竟有些潮湿。他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这个叫陆星辰的女人,就像一颗被强行塞进火凤凰的、引信不明的炸弹,而她与K2那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更预示着未来的风暴只会更加猛烈。
他抬头望向训练场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K2的阴影,似乎已经随着这个女人的到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