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瓦当滴着昨夜的雨,朱红宫墙被水汽晕染出几分陈旧的威严。养心殿内,龙涎香与烟草的辛辣气息缠在一起,漫过雕花窗棂,飘向宫外沉沉的云。
清斜倚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宝座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枪,烟丝燃出的火星在昏暗的殿内明明灭灭。他身着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朝服,墨发松松挽在玉冠中,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双丹凤眼愈发狭长。眼角的余光扫过阶下站着的身影,语气里的傲慢如同与生俱来的烙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是这片古老大陆的主宰,是蓝星上最负盛名的国灵之一。此刻的清,实力正盛到让所有国灵都无法忽视,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带着睥睨天下的底气。烟枪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圈,那烟圈在他眼前散开,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冷意。
阶下的海英,正是英吉利最鼎盛的时期。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佩剑,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皙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是“日不落帝国”最意气风发的年代,他的野心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整个蓝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扩张的欲望。
海英微微躬身,手中捧着一份烫金的协议,声音温和却暗藏锋芒:“就这样…这就是我们的承诺,怎么样?大人…”
“大人”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却在清的耳中听来无比刺耳。
清的眉峰陡然一蹙,夹着烟枪的手指微微一顿,火星落在锦缎上,烫出一个细小的洞,却无人敢去在意。他抬眼,丹凤眼中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冷得像冰:“收起…你那副恶心人的嘴脸…”
烟枪被他搁在一旁的玉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连龙涎香的气息都仿佛被冻住了。
海英脸上的微笑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似乎早有预料,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样啊…”
话音未落,海英竟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燕尾服的下摆铺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半边脸颊。他缓缓抬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对着清的目光,距离近得能看清清眼睫上的水汽。
“那请我再次…诚挚的邀请您吧…”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仿佛最虔诚的信徒,在祈求神明的垂怜。
清坐在宝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穿着黑色朝靴的脚缓缓抬起,鞋尖精准地碰到了海英的肩膀。
没有丝毫犹豫,清的脚微微用力,向下踩去。
皮革与布料摩擦的声响在殿内格外清晰,海英的肩膀被踩得微微下沉,他却没有丝毫反抗,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依旧带着那份看似虔诚的笑意,只是深处的算计,如同暗潮涌动,从未停止。
“恶心,你是听不懂吗?”清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厌恶,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收拾那些小心思再来和朕谈条件…”
他的脚依旧踩在海英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仿佛海英不是那个纵横蓝星的日不落帝国,而只是他脚下的一粒尘埃。
海英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算计。他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却依旧恭敬地回答:
“是…”
可这早就是以前的事了吧…
窗外,雨早停了,宫墙的朱红褪成暗褐,连龙涎香的余韵都被火药的腥气冲得一干二净。
清的玄色朝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一只手腕被冰冷的铁链锁在鎏金柱上,链环嵌进皮肉,渗出血珠,在昏暗里泛着暗哑的光。他的烟枪早被踩碎在地上,烟丝混着泥土,成了无人问津的渣滓。曾经睥睨天下的丹凤眼此刻布满红血丝,眼底的傲慢被惊怒与疯狂撕碎,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这些年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无休止的谈判,层层叠叠的协议,还有那些打着“友好”旗号却步步紧逼的嘴脸。
海英站在他面前,依旧是一身笔挺的燕尾服,只是袖口沾了点尘土,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绿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得逞的快意与算计。他的身后,拿法负手而立,文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携带的画笔笔杆——那支曾画出无数传世之作的笔,此刻竟成了帮凶的证明。
海英缓缓抬起手,掌心躺着一把泛着冷光的手枪,枪口精准地对准了清的额头。那金属的凉意仿佛透过空气,刺得清头皮发麻。
“别这样啊…”海英的声音带着虚伪的惋惜,语气却轻佻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认识这个吗?大人…响一声,脑袋就被打爆了…”
“你混蛋啊海英!”清猛地挣扎起来,铁链撞在柱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你怎么敢…”
他是清,是这片古老大陆的主宰,是曾让所有国灵都无法忽视的存在。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洋鬼子”用枪指着头。
海英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不是怪你自己…太天真了吗?”
天真?
清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气血猛地涌上喉头。他想起自己曾经的自信,想起那些被他斥为“恶心”却依旧步步为营的算计,想起自己一次次选择相信,却换来一次次背刺。
“朕那么相信你们…这些洋鬼子…”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愤怒。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连气都喘不上来,剧烈的咳嗽声在殿内响起,每一声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海英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曾经的强者,而是一件即将被销毁的物品。他缓缓收回枪,指尖夹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再见了,”海英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决绝,“上火堆里做你的大国梦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一扬,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上。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地上早已备好的易燃物,迅速蔓延开来。木质的梁柱、锦缎的帷幔、雕花的窗棂,都在火舌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就成了一片火海。
清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挣扎。丹凤眼里的疯狂与愤怒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他能感觉到火焰正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火焰的噼啪声渐渐微弱下去,浓烟却依旧呛得人喉咙发紧。那些曾疯狂舔舐梁柱的火舌,不知何时开始蜷缩着褪色,露出被烧得焦黑的木质骨架,在昏暗里像一具具扭曲的骸骨。
清的意识本已在高温与窒息中渐渐沉沦,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拽回了一丝清明。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头颅,丹凤眼被浓烟熏得通红,视线模糊中,竟看到殿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民。
那一瞬间,清的眼底炸开了久违的光亮,死寂的灰被一点点撕裂,露出藏在深处的、近乎卑微的希望。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民…好孩子…救救我…”
他的手腕还被铁链锁在鎏金柱上,皮肉早已被灼得焦黑,可那只还能活动的手,却在虚空中微微颤抖着,朝着民的方向伸去。他忘了自己曾经的傲慢,忘了两人之间的隔阂,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濒临绝境的国灵,在向自己的亲人祈求最后一丝生机。
民看着他,看着这个被火焰与铁链束缚、却依旧在挣扎的身影,眉头陡然拧紧。那双与清有几分相似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浓浓的嫌恶与不耐——他怎么还没死?
不等清再说一个字,民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那是一把与海英手中同款的手枪,枪口泛着冷光,精准地对准了清的胸口。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迟疑,民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渐渐沉寂的殿内响起,格外刺耳。
子弹穿透了清早已被烧得破烂的玄色朝服,嵌进他的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周围的灰烬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清的身体猛地一震,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随即被无尽的错愕与痛苦取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他的下巴。
民扣动扳机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连着开了好几枪。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清身体的剧烈震颤,每一颗子弹,都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血洞。
鲜血溅在了民的身上,染红了他的衣袖,可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眼神冰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眼前被他射杀的,不是自己的亲人,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仇人。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所有国灵的脑海中响起,清晰而刺耳:
“叮咚!意识体——清,即将消散!祝剩下的各位好运!”
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殿内只剩下浓烟与灰烬,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的血腥味与火药味。
清的身体,在机械提示音落下的瞬间,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到手臂,到胸膛,再到全身。他的身影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这片被他守护了无数年的土地上。
只剩下那根冰冷的铁链,依旧锁在鎏金柱上,链环上还沾着他的血迹与皮肉。还有那把从民手中滑落的手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很快就被灰烬掩埋。
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清消散的地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抬手,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迹,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终于…你终于…不用天天坐在那恶心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