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的靠近

夜色像浸了温水的绒布，慢慢裹住了整栋楼。

餐桌上的碗筷已经撤下，雷狮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了的易拉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安迷修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一杯放在他手边，一杯握在自己手里，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客厅里的灯没开大灯，只留了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软软地铺在雷狮的侧脸，淡化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凌厉，连带着他微抿的唇角，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安迷修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雷狮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混着晚风带来的草木香，莫名让人安心。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吹动窗帘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安迷修握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雀跃，又悄悄冒了出来。原来雷狮的别扭，是因为在意。这个认知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想起白天在花店，雷狮站在门口时那淬了冰的眼神，想起那句硬邦邦的“晚上回家吃饭”，想起餐桌上那盘明明不喜欢甜腻，却还是精心做出来的糖醋排骨，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其实，”安迷修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金他们今天来，是听说我开了花店，特地来帮忙的。”

雷狮夹着烟的手指动了动，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安迷修咬了咬下唇，继续说下去：“我们以前是一个战队的，后来分开了，也一直有联系。今天他们说，店里的向日葵摆得不好看，还帮我重新调整了位置。”

他说着，偷偷抬眼看向雷狮，刚好撞进对方转过来的视线里。

雷狮的目光很深，不像白天那样带着火气，反而像是藏着什么，沉沉地落在他脸上，看得他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自己的水杯。

“战队？”雷狮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你以前也打电竞？”

安迷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点了点头：“嗯，以前是，后来因为手伤，就退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那道旧伤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也是因为这个，他才放弃了曾经拼尽全力想要走下去的路，转而开了这家小小的花店。

雷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烟扔回烟盒，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温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心里那点残留的烦躁。

他其实不是不相信安迷修，只是看到安迷修对着别人笑得那么开心，看到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往，像一道道看不见的隔阂，横在他们之间，心里就莫名的不舒服。

那种感觉，比输掉一场重要的比赛还要憋闷。

“手伤严重吗？”雷狮突然问。

安迷修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愣了愣，摇了摇头：“早就好了，就是阴雨天会有点疼。”

“以后疼了就告诉我。”雷狮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

安迷修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融融的。他点了点头，声音软得不像话：“好。”

落地灯的光线刚好落在他们之间，空气里的沉默不再像吃饭时那样僵硬，反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雷狮放下水杯，身体微微侧过来，看向安迷修。他的目光落在安迷修的脸上，从那双清亮的眼睛，到微微上扬的嘴角，一寸寸地描摹着，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心里。

“安迷修，”雷狮突然开口，声音低哑，“我以前，没这么在意过一个人。”

安迷修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雷狮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了平时的吊儿郎当，也没有了白天的别扭，只剩下一片坦荡的坦诚。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说着，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有些紧张，“看到你对着别人笑，我就不舒服。看到你身边有我不知道的人，我不知道的事，我就……”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最后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闷声道：“我就是不高兴。”

安迷修看着他难得有些局促的样子，心里的涟漪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浪潮。他看着雷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在意，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原来，不止是他。

原来，雷狮也和他一样，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在笨拙地试探。

安迷修放下水杯，朝着雷狮的方向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清晰地闻到雷狮身上的味道，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灯光，能感受到他微微加快的呼吸。

“雷狮，”安迷修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又无比清晰，“我也是。”

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在意一个人。

我也是，看到你生气，就会忐忑不安。

我也是，想要把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都一一讲给你听。

雷狮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看着安迷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盛着的光，心里那点憋了一整天的别扭和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暖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安迷修的头发上。

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安迷修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头，看向他，眼底的笑意像星星一样，亮得晃眼。

窗外的晚风又吹了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窗帘轻轻拂过他们的手臂。落地灯的光线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

雷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安迷修的头发，声音低得像耳语：“以后，你的笑，只能给我看。”

安迷修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糯，像是带着糖。

夜色渐深，晚风温柔。

有些没说出口的话，其实已经不必再说。

有些小心翼翼的靠近，终于在这个温柔的夜晚，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