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比往日更加沉肃。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平静,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宋亚轩身着亲王常服,垂手立于下首,身姿挺拔,气度沉静,脸色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显出一种久病初愈后的、略显单薄的莹白。
皇帝(放下手中一份奏折,目光落在宋亚轩身上,审视片刻,才缓缓开口) 亚轩,身子可好些了?朕瞧着你气色,比上次见时,强了不少。
宋亚轩(微微躬身) 谢皇兄关怀,臣弟已无大碍,只是仍需静养,不敢劳烦皇兄挂心。
皇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 无碍便好。你可知,朕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宋亚轩(神色平静) 臣弟愚钝,请皇兄明示。
皇帝(目光如炬,紧盯着他) 近来宫中不太平。先是查出有宫人私盗宫物,在外变卖;接着,又有宫女莫名溺毙;更牵扯出一些……陈年旧事。朕听说,其中有些事,似乎与当年你母妃贤妃,甚至与你幼时患病,有些关联。
皇帝(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亚轩,你可知情?
宋亚轩(抬起眼,迎向皇帝的目光,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哀戚) 皇兄明鉴,臣弟自母妃去后,体弱多病,长年居于府中将养,对宫中旧事,所知甚少。幼时患病,御医皆言是先天不足,积弱成疾,臣弟……也从未多想。近日宫中风波,臣弟略有耳闻,但实不知,竟会与臣弟母妃及旧疾有关。皇兄此言,实在让臣弟……心惊。
他语气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和瞬间苍白的脸色,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骤然听闻可能与亡母、与自身宿疾有关骇人秘闻的弟弟应有的震惊与伤痛。
皇帝深深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宋亚轩除了那真实的哀恸与惊疑,并无半分慌乱或心虚。殿内一时静默
皇帝(忽然话锋一转) 你封地盐铁漕运之事,交接可还顺利?户部派去的人,可用得顺手?
宋亚轩(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欠身答道) 回皇兄,诸事正在梳理,尚无大碍。户部派来的几位大人皆老成持重,对臣弟多有提点,臣弟感激不尽。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似乎温和了些) 嗯,顺利就好。你是朕的弟弟,又经此大难,身子方好,行事更需谨慎周全,莫要辜负朕一番心意,也莫要给旁人留下话柄。
宋亚轩(躬身) 臣弟谨记皇兄教诲。
皇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目光再次变得幽深) 亚轩,你与耀文成婚也有些时日了。那孩子性子跳脱,但在你府上,似乎收敛不少。永宁侯日前还向朕夸赞,说你对他多有管束,让他长进许多。
宋亚轩(心头微凛,知道这是试探他与永宁侯府的关系,以及刘耀文在其中的角色,神色依旧恭顺) 皇兄过誉。耀文他心性纯良,只是年少活泼些,并非顽劣。臣弟与他,不过是相互扶持。永宁侯府世代忠良,对臣弟亦多有照拂,臣弟感激不尽。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忽然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刚被内侍悄悄送进来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卷宗,状似随意地翻开,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皇帝(将那页纸缓缓推至桌边,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亚轩,你来看看这个。
宋亚轩心中一紧,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维持着恭谨的姿态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那页纸上。上面正是云舟仿造、洪源安排放入南疆药材记录中的那几行字——“某年某月,李妃宫人取‘寒魄草’三钱,记入贤妃娘娘份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方才更加骇人。他猛地抬头看向皇帝,嘴唇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痛苦,以及一种被深埋多年、骤然被挖出的、刻骨的寒意。
宋亚轩(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这是……寒魄草……南疆禁药……记入母妃份例……皇兄!这……这怎么可能?!臣弟……臣弟当年……
他似乎激动得说不下去,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皇帝紧紧盯着他,看着他眼中全无作伪的惊痛与骇然,看着他因剧烈咳嗽和情绪激荡而摇摇欲坠的身形,眼中的审视与猜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怒意、沉痛与一丝了然所取代。
皇帝(沉声喝道) 来人!扶轩王坐下!传太医!
殿外内侍慌忙进来,扶住宋亚轩。宋亚轩却挣脱了搀扶,死死盯着那页纸,又看向皇帝,眼中赤红,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悲愤与哀求
宋亚轩皇兄!求皇兄明察!臣弟母妃一生温婉贤淑,与世无争,何以遭此毒手?!臣弟……臣弟这十余年缠绵病榻,生不如死,竟是因为……因为……皇兄!求您为臣弟,为母妃做主啊!
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全靠内侍搀扶才勉强站立。
皇帝看着眼前悲愤欲绝、几乎崩溃的弟弟,又看了看桌上那铁证如山的记录(在他眼中),再联想到近日宫中一连串的“巧合”与李妃的异常举动,以及那个溺毙的宫女、试图嫁祸徐昭仪的行径……所有线索,在此刻,被宋亚轩这全然发自肺腑的悲恸一击,彻底串联、坐实!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脸上怒意勃发,眼中杀机凛然) 好!好一个李妃!好一个毒妇!欺君罔上,谋害皇嗣,戕害先帝妃嫔,事后竟还敢灭口、嫁祸,试图混淆视听!真当朕是昏君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片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几乎虚脱的宋亚轩,目光中多了一丝难得的、真实的怜惜与愧疚。
皇帝(放缓语气) 亚轩,此事,朕定会给你,给贤妃一个交代!你身子不好,先回去好生歇着,万勿再激动伤了身子。余下的事,交给朕。
宋亚轩(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虚弱地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谢……谢皇兄……臣弟……告退……
他在内侍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退出养心殿。直到走出殿外,被春日略带寒意的风一吹,他才几不可察地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用袖子极快地拭去眼角的湿意,眼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悲恸与脆弱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深潭般的沉静。
他知道,棋,下完了。李妃,再无翻身之日。
而他,宋亚轩,一个苦熬多年、终于得见天日的苦主,一个对兄长充满信赖与哀求的弟弟形象,已深深烙在了皇帝心中。
这就够了。
他抬头,望向轩王府的方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释然。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