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夜,夏小宝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身体不让她睡。一闭眼,左手无名指就开始跳——不是疼痛,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裂纹处有温热的液体感在流动,不是血,是更浓稠的、金色的东西,隔着皮肤能感觉到它在缓慢地渗。
她坐起来,开台灯。凌晨两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便利店招牌的荧光在夜雾里晕开一小团模糊的绿光。
左手举到灯下看。戒指安静地戴在手指上,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黑色的疤痕。但仔细看,能看见裂纹边缘有极细的金色丝线在游走——像活物,慢慢地、慢慢地,从裂口往外爬,爬出半毫米,又缩回去。
夏小宝盯着那些丝线看了很久,然后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很凉,寒意从脚心窜上来,让她清醒了些。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是小时候装弹珠的盒子,铁皮已经生锈了,边缘翘起。打开,里面不是弹珠,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断掉的发卡,海边捡的贝壳,还有那枚银色的纽扣——斯库瓦罗留下的。
她把纽扣拿出来,放在手心。金属很凉,棱角硌着掌纹。对着灯光看,能看见纽扣边缘细密的划痕,像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磨损。
瓦利亚。
路斯利亚。
明天晚上。
心跳又开始加速。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原始的、像野兽嗅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她把纽扣放回铁盒,关上抽屉。转身时,视线落在墙上的日历上——三月二十三日,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指环争夺战·晴之战」。
明天。
夏小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躁动感没有平息,反而更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烧,热热的,痒痒的,想找个出口冲出来。
她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台灯的光在墙上投出家具扭曲的影子,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
睡不着。
索性不睡了。
她爬起来,换运动服,轻手轻脚地下楼。客厅里很暗,只有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在跳动:02:17。父母房间的门关着,隐约能听见爸爸的鼾声。
夏小宝悄声穿过客厅,拉开玄关的门。夜风灌进来,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意。她关上门,走进夜色里。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看了她一眼,又钻进阴影里。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很微弱,像某种遥远的呜咽。
她小跑起来。不是去后山训练场——那个地方今晚不能去。了平说了要休息,而且……她不想在决战前夜,再去面对那棵被砍断的树。
她跑向并盛中学。
深夜的学校像一座巨大的、沉睡的怪兽。教学楼黑漆漆的,窗户反射着月光,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操场上很安静,单杠和爬杆在夜色里变成扭曲的骨架。
夏小宝在体育馆后门停下。门锁着,但她知道一个地方——侧面的消防通道,有一扇窗户的插销坏了,一直没修。
她绕到侧面,踮脚,推开那扇窗。窗户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等了几秒,确认没惊动任何人,才翻身爬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月光从高高的天窗漏下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苍白的光带。空气里有灰尘和汗水的味道,还有木地板特有的、微酸的香气。
她走到场地中央,站在那条白线内——明天晚上,她就要站在这里,面对路斯利亚。
闭上眼睛。
想象。
想象灯光亮起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想象观众席坐满了人——瓦利亚的人在左边,彭格列的人在右边。想象斯库瓦罗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想象里包恩黑漆漆的瞳孔,想象纲吉……纲吉会坐在哪里?第一排?还是后面?
他会是什么表情?担心?紧张?还是……信任?
夏小宝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她抬起左手,看着戒指。
不点火焰。了平说了要休息,不能消耗。
但只是看着。
金色在月光下很柔和,裂纹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半枚戒指。
不完整的容器。
明天,要用这个不完整的容器,去对抗完整的晴之戒。
能赢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赢。
因为输了,戒指会被抢走。因为输了,晴之守护者的位置会让给瓦利亚的人。因为输了……纲吉会失去一个重要的战力,彭格列会失去一枚指环,继承的天平会倾斜。
所以不能输。
绝对不能。
夏小宝握紧拳,戒指硌着掌心。然后她摆开架势——不点火焰,只是体术。了平教的基础型,左拳,右拳,转身踢。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跳某种无声的舞。脚步在地板上移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汗水还没出来,身体还是冷的,但肌肉在记忆那些动作,一遍,又一遍。
练到第三遍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很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观众席的方向传来。还有细微的呼吸声,很熟悉。
夏小宝停下,转身。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观众席第一排的角落。一个人影坐在那里,蜷着身子,抱着膝盖,像在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纲吉同学?”
人影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月光照亮他的脸——苍白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紧抿着,看起来比她还憔悴。
“小、小宝同学……”纲吉的声音很干,“你怎么……”
“我睡不着。”夏小宝走过去,在观众席的台阶上坐下,离他隔了两个座位,“你呢?”
“……我也睡不着。”纲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左手戴着大空戒,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冷光,“里包恩说……明天晚上,大空战是最后一场。但如果前面的守护者战输了太多……最后一场可能根本没必要打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抖:
“狱寺的岚之战,山本的雨之战,云雀学长的云之战,库洛姆的雾之战……还有你的晴之战。如果你们输了……我就算赢了最后的大空战,也没有意义了。”
夏小宝没说话。她只是坐着,听着。
“我……”纲吉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我怕拖累你们。怕因为我不够强,害你们输掉战斗,害你们……受伤。”
他抬起头,看着夏小宝,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像有泪光:
“特别是你。路斯利亚……我查过资料。他是瓦利亚的晴之守护者,战斗风格很……残酷。他喜欢把对手的骨头一根根打断,喜欢听骨折的声音。我怕……”
他的声音哽住了。
夏小宝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睫毛的颤抖,嘴唇的紧绷,还有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恐惧——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为了怕她受伤。
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温热的,酸软的。
“纲吉同学。”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当晴之守护者吗?”
纲吉愣愣地看着她。
“不是因为戒指选了我,不是因为没得选。”夏小宝说,视线落在他手上那枚大空戒上,“是因为你。”
纲吉的眼睛睁大了。
“我想站在你身边。”她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不是躲在你后面,不是被你保护,是跟你并肩战斗。我想用我的力量,去保护你,去保护大家——就像你想保护我们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他:
“所以明天晚上,我会赢。不是为了戒指,不是为了继承权,是为了——不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月光从高高的天窗倾泻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飞舞,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纲吉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害羞的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温柔的笑。
“……嗯。”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相信你。”
夏小宝也笑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很静,能听见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风刮过体育馆屋顶的呼啸声。
“那……”纲吉站起来,“我该回去了。里包恩说天亮前要检查我的训练成果……”
“嗯。”夏小宝也站起来,“我也该回去了。”
两人一起走到消防通道的窗户边。纲吉先爬出去,然后转身,伸手拉夏小宝。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跳出窗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的寒意。
“纲吉同学。”夏小宝忽然开口。
“嗯?”
“明天晚上……你会来看吗?”
纲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会。里包恩说所有守护者都要到场。”
“那……”夏小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如果我赢了……你要请我吃冰淇淋。”
很孩子气的要求。但她就是想这么说。
纲吉笑了,这次是真正的、轻松的笑容:“好。你想吃多少都行。”
“嗯。”
两人在体育馆后门分开。纲吉往左,夏小宝往右。
走了几步,夏小宝回头看了一眼。
纲吉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的轮廓。见她回头,他抬起手,对她挥了挥。
夏小宝也挥手,然后转身,加快脚步。
心跳还是很快。
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期待。
期待明天晚上。
期待站在那个场地上。
期待赢。
期待赢之后,和他一起吃冰淇淋。
很简单的愿望。
但为了这个愿望,她必须赢。
必须。
夏小宝跑起来。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还是空荡荡的,路灯还是昏黄的,野猫还是躲在阴影里。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心里的那股躁动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某种坚定的、温热的东西。
像小小的火焰,在胸腔里安静地燃烧。
不猛烈,但很持久。
足够支撑她,打完明天那场战斗。
回到家,轻手轻脚地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这次,她闭上了眼睛。
左手无名指还在跳,裂纹还在发热。
但她不在意了。
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体育馆中央。灯光很亮,观众席坐满了人。对面是路斯利亚,穿着粉色的紧身衣,笑容妖娆。
她抬起左手,戒指上的金色火焰燃起。
很稳定,很明亮。
然后她挥出一拳。
火焰在空中划出金色的弧线。
直直地,轰向对手。
赢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梦里说:
“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