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第三天傍晚，夏小宝一个人留在训练场加练。

了平因为家里有事提前走了，走前嘱咐她“别练太狠，肌肉需要休息”。她点头应下，但等他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就又摆开了架势。

空地上只剩她一个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樱花树在暮色里变成深色的剪影，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她汗湿的肩头和脚边。

“集中……”她低声自语，左手抬起，戒指上的金色火焰“噗”地燃起。

比昨天稳定多了。火焰的大小、温度、范围，都在可控范围内。裂纹还是会发烫，但痛感减轻了些，像身体在慢慢适应这种不完整的戒指。

她盯着火焰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熄灭。

点燃。

熄灭。

点燃。

重复这个枯燥的动作。了平说过，真正的战斗中没有时间让她慢慢准备，火焰必须像呼吸一样自然，像眨眼一样迅速。

练到第三十次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声。是某种……更尖锐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从训练场边缘的树林里传来。

夏小宝立刻熄灭火焰，转身面向声音来源。

树林的阴影很浓。晚春的树叶已经长得茂密，层层叠叠地挡住光线。她只能看见一片深绿色的模糊轮廓，还有——

一双眼睛。

在树林深处，两点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夏小宝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全身肌肉绷紧，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戒指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出来。”她说，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树林里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银色的长发在暮色里像流动的水银，黑色的制服融在阴影里，只有肩上的毛领大衣在风里微微晃动。斯库瓦罗走得很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压迫性的节奏。

他在训练场边缘停下，距离夏小宝大概十米远。暗红色的眼睛扫过她汗湿的运动服，扫过她绷紧的肩膀，最后落在她左手上——那里还残留着火焰熄灭后的余温。

“还在练？”斯库瓦罗开口，声音很沉，带着那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小鬼倒是挺努力。”

夏小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手指慢慢握成拳。

“不过，”斯库瓦罗的嘴角扯了一下，“努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屁用没有。”

他说得很直接，很粗鲁，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夏小宝的嘴唇抿紧了。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抬起了下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看你笑话？”斯库瓦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还没那个资格。我来是确认一件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手上：

“你那半枚戒指，裂了多久了？”

夏小宝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但马上意识到这个动作太孩子气，又强迫自己把手放回身侧。

“……跟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斯库瓦罗朝她走近两步。他的个子很高，投下的阴影几乎把她整个罩住，“戒指裂了，就意味着里面的火焰在泄漏。不完整的容器装不完整的力量——你以为你这几天的训练为什么这么费力？”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的戒指，从一开始就在拖你的后腿。”

夏小宝的手指收紧。戒指硌着指骨，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几天的训练，每一次点燃火焰，都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不是控制火焰本身，是在控制戒指——控制那道裂纹，控制从里面泄漏出来的、不受控的力量。

但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抬起头，看着斯库瓦罗：“所以呢？你想让我认输？”

“认输？”斯库瓦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次真的笑出了声——很短的、带着嘲讽的笑声，“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认输就行？”

他的表情突然冷下来。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沉淀：

“指环争夺战，是死战。输的人交出戒指，也交出继承权——但更可能的是，直接交出性命。”

最后一个词说得很轻，但像一块冰，砸进夏小宝心里。

她听过“死战”这个词。了平说过，里包恩说过，纲吉也说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斯库瓦罗这样，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么残酷的事实。

“……我不会死。”夏小宝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哦？”斯库瓦罗挑了挑眉，“凭什么？凭你这半枚裂了的戒指？凭你这三脚猫的火焰控制？还是凭你那点……可笑的努力？”

每说一句，他就往前走一步。距离缩短到五米，三米，两米——

夏小宝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他。距离近了，她能看清他脸上的那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很深，像被什么利器划开过，愈合后留下狰狞的凸起。

也能看清他的眼睛。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里面没有一点温度。

“路斯利亚不会手下留情。”斯库瓦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他喜欢漂亮的东西，也喜欢破坏漂亮的东西。而你——”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正好两样都占。”

夏小宝感觉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原始的本能——面对捕食者的本能。

但她还是没有后退。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吓唬我？”

斯库瓦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更像是真正的笑容，但很冷。

“吓唬你？我没那个闲工夫。”他退后一步，从背后抽出了什么东西。

夏小宝的眼睛睁大了。

那是一把剑。

很长的剑，几乎和斯库瓦罗本人一样高。剑身是银色的，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光，剑刃薄得像纸，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剑柄是黑色的，缠着暗红色的绑带，被他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道闪电。

“我来，”斯库瓦罗把剑扛在肩上，“是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战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冲向夏小宝，而是朝旁边挥出一剑。

动作快得看不清。夏小宝只看见银色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

“轰！！！”

训练场边缘那棵最大的樱花树，拦腰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树冠缓缓倾斜，树叶和花瓣扑簌簌地往下掉，最后“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尘土和花瓣。

断口平整得像被激光切割过。木质的纤维清晰可见，还在往外渗着汁液。

斯库瓦罗收剑，转身看着夏小宝。

“看到了吗？”他说，声音很平静，“这就是瓦利亚的战意。不是为了训练，不是为了变强，只是为了——赢。为了赢，可以砍断任何挡在面前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包括你。”

夏小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棵断树。花瓣还在落，粉色的，白色的，落在断裂的树干上，落在散落的泥土上，落在斯库瓦罗的肩头。

那么美，那么脆弱。

像某种无声的隐喻。

“……我也会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斯库瓦罗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夏小宝抬起头，看着他。暮色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但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我说，”她重复，声音大了些，“我也会赢。不管对手是谁，不管戒指完不完整——”

她抬起左手，戒指在暮色里泛着金色的微光：

“我都会赢。”

斯库瓦罗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复杂意味的笑。

“有意思。”他说，把剑收回背后，“那就让我看看吧。七天后，你能拿出什么来面对路斯利亚。”

他转身，朝树林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路斯利亚的‘硬化’，不只是让身体变硬。”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是让身体，变成武器。”

说完，他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训练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断树的声音，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夏小宝自己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棵断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左手，看着戒指。裂纹在暮色里像一道黑色的伤口，深深刻在金色的戒面上。

半枚戒指。

泄漏的火焰。

七天后，要面对一个把身体变成武器的人。

能赢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像那棵樱花树一样，被轻易砍断。

绝对不会。

夏小宝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

左手抬起，戒指上的金色火焰“噗”地燃起。

比刚才更稳定，更明亮。

她盯着火焰看了几秒，然后——

熄灭。

点燃。

熄灭。

点燃。

继续训练。

夜幕完全降临时，夏小宝才收拾东西离开训练场。她走到那棵断树旁，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断口。

木头还是湿的，渗出的汁液粘在指尖，带着植物特有的、微苦的香气。

断口很平整，像被精心打磨过。

她收回手，转身离开。

走到训练场出口时，她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弯下腰捡起来——是一枚银色的纽扣。样式很特别，是某种制服的扣子，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应该是斯库瓦罗留下的。

夏小宝盯着纽扣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

继续往家走。

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她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

左手无名指还在隐隐作痛。裂纹的位置比之前更烫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但她没有停下来。

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家附近的公园时，她又看见了纲吉。

他坐在同一个秋千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专注地看着。

夏小宝走过去。

纲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训练结束了？”他问，声音有点干。

“嗯。”夏小宝在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下，“你呢？”

“……也结束了。”纲吉说，但眼神躲闪。

夏小宝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手里是什么？”

纲吉的肩膀僵了一下。他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是一张纸。

被揉皱又展开过很多次，边缘都起了毛边。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字，还有涂改的痕迹。

“里包恩给的……作战计划。”纲吉小声说，“但我看不懂。这些战术……这些计算……我完全不行。”

他把纸递过来。夏小宝接过，借着路灯的光看。

纸上确实写满了复杂的战术分析：对手可能的行动模式，火焰属性的相克关系，地形利用，时间计算……字迹很工整，是里包恩的风格。

但在这些工整的字迹旁边，有另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又被划掉：

「我做不到。」

「我会拖后腿。」

「大家都会输因为我。」

最后一句被划得特别用力，几乎把纸划破了。

夏小宝看着那些字，没有说话。

纲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秋千的铁链：“狱寺和山本都进步很快……只有我，怎么练都跟不上。里包恩说我缺乏‘杀意’，说我太温柔……但我不想杀人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夏小宝把纸折好，递还给他。

“纲吉同学。”她说。

纲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斯库瓦罗今天来找我了。”夏小宝平静地说，“他砍断了一棵树，告诉我路斯利亚会把身体变成武器，告诉我这是死战，输的人可能会死。”

纲吉的眼睛睁大了。

“我也害怕。”夏小宝继续说，声音很轻，“怕打不过，怕戒指裂了撑不住，怕……死。”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但怕也没用，对吧？就像你说的，只能往前走。”

纲吉愣愣地看着她。

“所以，”夏小宝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直视他的眼睛，“你也只能往前走。看不懂战术就看不懂，跟不上进度就跟不上——但往前走，总比停在原地好。”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很轻的一下，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们约好了的。”她说，“不说‘放弃’。”

纲吉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的光芒。

然后他也站起来。

“……嗯。”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不说‘放弃’。”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吹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纲吉开口，“明天训练加油。”

“你也是。”夏小宝点头。

他们挥挥手，转身朝各自家的方向走去。

夏小宝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色的纽扣。它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她把纽扣握在手心，握得很紧。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但她没有松开。

反而握得更紧了。

因为知道——

七天后，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敌人。

这样的战意。

这样的……残酷。

但她不会退。

绝对不会。

夜风很凉，但手心被纽扣硌得发热。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在寂静的夜色里，悄悄燃烧。

斯库瓦罗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