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放学后的训练,是在泽田家后院的新角落进行的。
里包恩清出了一片空地,用粉笔画了个直径三米的圆圈。圆圈中央摆着一个小木凳,一平端正地坐在上面,怀里抱着那个银色的筒子。晨光里,筒子外壳上夏小宝留下的指痕清晰可见,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规则很简单。”里包恩站在圈外,手里拿着秒表,“一平,我会用各种方式刺激你的情绪。你的任务是控制住,不让筒子启动。夏小宝,你的任务是在筒子启动倒计时开始十秒内,找到正确的休眠点并按下去。”
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睛轮流扫过两人:“失误的代价可能是重伤,甚至死亡。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一平不退出!”一平抢着说,小脸绷得紧紧的,抱着筒子的手却很稳。
“我……我也不退出。”夏小宝的声音有点颤,但很清晰。
“很好。”里包恩拉下帽檐,“那就开始。”
第一次尝试,里包恩用的刺激方式是……讲鬼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阴森,“他晚上不睡觉,偷偷溜出家门玩。走到河边时,他看见水里漂着一个东西……”
一平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凑近看,发现那是一张人脸……一张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的人脸……”
筒子开始发光。微弱的光,橙色的,从外壳的缝隙里渗出来。
倒计时数字出现在一平额头:59,58……
“小宝。”里包恩提醒。
夏小宝冲进圆圈。她的动作很快,但有点慌,手指直接按在筒子外壳上——
按错了位置。
筒子的光猛地变亮,从橙色变成刺眼的红色。震动加剧,发出尖锐的“滴滴”声。倒计时数字跳动的速度加快了:50,49,48……
“停!”里包恩喊。
夏小宝慌忙收回手。筒子的光慢慢暗下去,震动平息。一平额头的数字消失了。
“位置错了。”里包恩走到筒子前,用列恩变成的教鞭点了点筒子的某个部位,“休眠点在这里,还有这里,这里。一共三个点,必须同时按住,力道要均匀。”
夏小宝盯着他指的位置,认真地点点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二次尝试,里包恩换了方式。他让一平看一张照片——是一平师父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中式长衫,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师父……”一平小声说,眼圈开始泛红。
筒子又亮了。这次倒计时直接跳到30秒开始。
夏小宝冲过去,手指按向里包恩刚才指的位置——但她的手在抖,按下去的力道不均匀,有一个点按得太轻。
筒子发出了警告的蜂鸣声。红光闪烁。
“力道!”里包恩喝道。
夏小宝咬牙,加重了力道。但加得太多了——那个休眠点周围的金属外壳在她指尖微微凹陷。
筒子安静了。但外壳上多了一个新的凹痕。
一平看着那个凹痕,又看看夏小宝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小嘴抿得紧紧的。
“对、对不起……”夏小宝小声说,“我又弄坏了……”
“没有坏。”一平摇头,小手轻轻抚摸那个新凹痕,“筒子只是……又多了一个姐姐的印记。”
他说得很认真,黑眼睛里没有一点责怪。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不是位置按错,就是力道不均。筒子外壳上的凹痕越来越多,像一件被暴力摧残过的艺术品。
夏小宝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过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她的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挫败。
“休息十分钟。”里包恩看了看时间,跳上围墙坐着,开始喝咖啡。
夏小宝走到院子角落,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按坏了那么多东西,却连一个简单的休眠点都按不对。
“姐姐。”
一平抱着筒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筒子外壳上密密麻麻的凹痕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平……拖累姐姐了。”小孩小声说。
“没有的事。”夏小宝摇头,声音闷闷的,“是我太笨了……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不笨。”一平认真地说,“姐姐很厉害。师父说,筒子的休眠点很难找,就算是他也要练习好久才能按对。姐姐才试了几次……已经很厉害了。”
他说着,把筒子递到夏小宝面前:“姐姐可以再摸摸它。筒子不怕疼的。”
夏小宝看着筒子外壳上那些自己留下的凹痕,喉咙有些发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凹陷——金属冰凉,但那些被她按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我会学会的。”她小声说,像在对自己发誓,“一定会学会的。”
“嗯!”一平用力点头,“一平相信姐姐!”
休息结束后,训练继续。
这次里包恩用了更直接的方式——他突然掏出一把玩具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不大,但一平还是被吓了一跳。小孩身体猛地一颤,筒子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倒计时直接从10秒开始:10,9,8……
太快了。
夏小宝冲过去,手指按向休眠点——但她的手还在抖,按下去的位置偏了一点。
7,6,5……
筒子的震动达到顶峰,发出尖锐到刺耳的蜂鸣声。红光几乎要实体化,整个后院都被染上一层不祥的红色。
4,3……
夏小宝咬牙,想调整手指位置,但手抖得太厉害——
“让开!”
纲吉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冲进了圆圈,从后面抱住夏小宝,双手覆在她的手上——不是要替她按,而是稳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汗湿传来,很暖,很稳。
“别慌。”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位置是对的,只是力道不均。左边轻一点,右边重一点……对,就是这样。”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一点一点调整力道。
夏小宝能感觉到他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
手不抖了。
倒计时停在“2”。
筒子的红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寂静。
后院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车流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她和纲吉交叠的、还未平复的呼吸声。
夏小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手——纲吉的手还覆在上面,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心很热,指节分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谢、谢谢……”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纲吉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脸“唰”地红了。
“我……我只是……”他语无伦次,“我看你快失败了……所以……”
“成功了。”一平举起筒子,小脸上满是兴奋,“姐姐和哥哥一起……把筒子按停了!”
筒子外壳上,三个休眠点的位置,留下了六道指痕——三道是夏小宝的,三道是纲吉覆在她手上时留下的。六道凹痕排列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形,力道均匀,深浅一致。
里包恩跳下围墙,走过来检查筒子。
“合格。”他最终宣布,“虽然借助了外力,但结果是正确的。记住刚才的感觉——力道的平衡,手的稳定,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纲吉:“关键时刻的决断力。”
纲吉的脸更红了。他别开视线,盯着地面上的某个点,仿佛那里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今天就到这里。”里包恩收起秒表,“明天继续。夏小宝,你的任务是练习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复现刚才的成果。”
“是!”
训练结束后,一平抱着筒子回屋找奈奈妈妈要点心去了。后院只剩下纲吉和夏小宝,还有满地的粉笔灰和阳光。
夏小宝还站在圆圈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纲吉握住的地方,皮肤好像还在微微发烫。
“泽田同学,”她小声开口,“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纲吉的声音闷闷的。
“如果没有你……”夏小宝继续说,声音更小了,“我可能……又失败了。”
“不会的。”纲吉抬起头,看着她,“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而且你刚才按的位置是对的。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调整好力道。我只是……加快了速度。”
他说的是真话。他冲过去的时候,看见夏小宝的手指已经在往正确的位置移动了,只是手抖得厉害,需要一点时间稳定。
但他还是冲过去了。
因为看见她颤抖的手,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咬紧的嘴唇,看见她琥珀色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身体就自己动了。
“泽田同学总是这样。”夏小宝忽然笑了,笑容很柔软,“总是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告诉我‘你可以的’。”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蜜糖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像融化的蜂蜜。
“所以……”她小声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纲吉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夏小宝的脸“唰”地红了,慌忙摆手,“我是说……像刚才那样……就是……谢谢的拥抱……”
她越解释越乱,最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行的话就算了……”
“……可以。”
夏小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纲吉的脸也红透了,但他没有躲开视线:“可以。”
夏小宝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她伸出双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纲吉的腰——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
纲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也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放在她的背上。
很轻的拥抱。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没有完全贴紧。但夏小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纲吉能闻到她头发上草莓洗发水的甜香,能感觉到她背上微微凸起的肩胛骨,能感觉到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很细,但蕴含着他熟悉的力量。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在脚边交叠成一个亲密的形状。
“泽田同学,”夏小宝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我会学会的。学会控制筒子,学会保护一平,也学会……保护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纲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在她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嗯。”他听见自己说,“我也会保护你的。用我自己的方式。”
拥抱持续了几秒——或者几分钟?纲吉分不清。时间在这种时刻好像失去了意义。
最后是夏小宝先松开的。她后退一步,脸还红着,但眼睛很亮。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挥挥手,小跑着进屋了。蜜糖色的马尾在夕阳里划出一道欢快的弧线。
纲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拥抱过她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她后背的温度,还有她洗发水的甜香。
远处传来一平的笑声,还有奈奈妈妈温柔的说话声。夕阳把整个后院染成温暖的橙色,粉笔画的圆圈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白。
筒子炸弹的危机还没有解除,训练还要继续,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危险……
但此刻,纲吉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些问题,或许真的可以用拥抱来化解。
至少,能化解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也转身朝屋里走去。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