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丸井家出来,已是午后三点多钟。冬日的阳光失去了午时的力度,变得稀薄而苍白,懒洋洋地挂在西边的天际,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空气依旧清冷,但方才屋内暖烘烘的饭菜香气、热闹的谈笑,还有那份被全然接纳的温暖余韵,似乎仍包裹着他们,抵御着外界的寒意。
丸井文太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迈得不大,刻意配合着身边人的速度。他的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红晕,不知是屋里的暖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脑海里像放映机一样,反复回放着刚才几个小时里的片段——妈妈热情过度的招待,爸爸看似严肃却暗含赞许的点头,绘里叽叽喳喳的童言,健太郎那小子欠揍的窃笑……还有奈奈。
奈奈微微低头认真回答爸爸问题时的侧脸,她被绘里缠着看贴纸时无奈又温柔的笑容,她在妈妈不断夹菜时小声说“够了够了”的羞赧,还有最后告别时,妈妈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常来玩”,爸爸也罕见地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心里一块悬了许久的、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石头,悄无声息地,稳稳落了地。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加饱满的、沉甸甸的踏实感,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热的喜悦,在胸腔里缓缓鼓胀,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偷偷用余光瞥向身侧的奈奈。
她微微低着头,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长而翘的睫毛。暖褐色的眼睛看着脚下的人行道砖,不知道在想什么。米白色的大衣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提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浅蓝色纸盒的手指,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文太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安静的、却并不尴尬的气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干脆伸出手,不是去牵她,而是轻轻地,将她那只提着纸盒的、微凉的手,连同纸盒的提手一起,握进了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奈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暖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被一层更柔软的、含着淡淡羞意的光芒取代。她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只是脸颊在围巾上方,悄悄晕开了一层浅粉。
文太也没看她,只是目视前方,手指却收紧了些,将她微凉的手更妥帖地包裹住。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质手套(她戴着的)传递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盒提手上光滑的缎带。
“冷吗?”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干咳一声问道。
奈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却带着清晰的暖意:“不冷。”
又是一阵沉默。但握着的手,和掌心交融的温度,让这沉默变得黏稠而甜蜜。
走过一个街心公园,里面没什么人,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长椅上落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文太忽然停下了脚步。
“喂,奈奈。”他叫她。
“嗯?”奈奈也停下,转过脸,仰头看他。围巾滑下一点,露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睛。
文太看着她,夕阳淡金色的光线正好落在她脸上,给她的睫毛和鼻尖都镀上了一层茸茸的光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在胸腔里鼓胀的、温热的情感,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我爸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语调,“还有绘里和健太郎……他们好像,都挺喜欢你的。”
他说得有点直白,说完自己先觉得耳根发热,视线有些不自在地飘向旁边光秃秃的树干。
奈奈愣了一下,随即,暖褐色的眼睛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更加明亮的光彩。那光彩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被确认后的、安心的喜悦,混合着浓浓的羞意。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他宽大手掌完全包裹住自己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那颗小小的梨涡在脸颊上浅浅浮现。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阿姨和伯父……还有绘里、健太郎,都很好。很温暖。”
她顿了顿,抬起头,再次看向他,眼中那片喜悦的光芒变得更加清晰而柔软。“我……也很开心。”
很简单的话。但文太听懂了。
他看着她眼中那片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喜悦,胸腔里那股温热的鼓胀感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别扭,化作一个明亮得晃眼的笑容,瞬间点亮了他的整张脸。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安心,还有一种少年人得到重要认可后、毫不掩饰的、飞扬的神采。
“那当然!”他挺了挺胸膛,关西腔不自觉地溜了出来,语气里是满满的理所当然,“我家的人,眼光当然不会差!”
这话说得嚣张又幼稚。奈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红扑扑的。
文太看着她笑,心里那点残存的、因为家人“考察”而生的微妙紧张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轻松和快乐。他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想要做点什么来表达这种心情。
他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快步朝前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他回头对她笑,红色的头发在夕阳下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去哪里?”奈奈被他拉着,小跑着跟上,有些疑惑,但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到了你就知道了!”文太卖了个关子,嘴角咧得大大的。
他没有带她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绕了点路,来到了附近一个视野开阔的小山坡。坡顶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虽然草色枯黄,但站在那里,可以毫无遮挡地看到西边天空那场盛大而宁静的落日。
太阳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正缓缓沉入远处城市轮廓的剪影之后。天空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瑰丽色彩,从橘红到金黄,再到淡淡的紫粉和靛蓝,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却又和谐壮丽得令人屏息。几缕薄云被镶上了灿烂的金边,缓缓飘移。
冬日的风在山坡上毫无阻挡,吹得人衣袂飞扬,发丝乱舞。很冷。但眼前的景象,和胸腔里那份滚烫的喜悦,让人完全忘记了寒冷。
文太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一部分寒风。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轮巨大的落日,一点点沉没,将天边最后的云霞点燃,然后,光芒渐渐收敛,天空的颜色慢慢沉淀为更深的蓝紫。
整个过程安静而缓慢,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当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边也消失在地平线下,天空变成了静谧的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远处怯怯地亮起时,文太才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侧过头,看向奈奈。
她也正仰头看着天空的星星,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而宁静,暖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最后的余晖和初现的星子,亮晶晶的。风把她颊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
文太的心,像是被那眼神和那幅画面,轻轻地、却无比深刻地,烙了一下。
他收紧了些揽着她肩膀的手臂,低下头,嘴唇靠近她的耳畔。寒风将他的气息吹散,但低沉的声音依旧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以后……常来。”
不是疑问,不是邀请。而是陈述,是期待,是……一种带着喜悦的宣告。
奈奈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依旧看着天空,但暖褐色的眼睛里,那片晶莹的光芒似乎更盛了。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微微侧过身,将脸轻轻靠在了他揽着她肩膀的臂弯里。隔着厚厚的外套,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山坡上的风还在吹,暮色四合,星辰渐起。
很冷。但相靠的地方,很暖。
得到认可的喜悦,不是喧嚣的庆祝,不是华丽的言辞。
它只是夕阳下并肩的身影,寒风里相靠的体温,和一句简单却郑重的“以后常来”。
这份喜悦,沉甸甸地落在心底,像一颗被妥帖安放的种子,在两人共同的默许和期待中,悄然生根,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