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得连绵而阴郁,像一块湿透了的灰布,沉沉地罩在神奈川上空,几天都不肯挪开。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和枯叶腐烂的气息,冷意无孔不入,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
甜品大赛夺冠的喜悦,像夏日里最后一声嘹亮的蝉鸣,热烈过后,迅速被这场秋雨浇灭,沉入湿冷的日常。奖牌被奈奈仔细收在书桌抽屉里,只在无人时,才会拿出来轻轻擦拭,指尖抚过冰凉的“金赏”字样,嘴角弯起安静的弧度。
文太的训练照旧,关东大赛逼近,真田副部长的脸比天气还要阴沉几分。只是偶尔在球场挥拍的间隙,或是淋着雨跑回部活室的路上,他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领奖台上拥抱时,她发间的甜香和单薄肩膀的触感。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热,被冰雨一激,滋味复杂。
那天下午,雨暂时歇了,天空依旧板着脸。文太结束加练,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运动衫紧贴在背上,又冷又黏。他抓起包,快步走向一年C组教室。说好了今天把比赛时摄影部拍的一些花絮照片给她。
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灯只开了靠窗的几盏,光线昏暗。文太走到奈奈的座位旁,却发现她没在收拾书包,而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棕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
“喂,奈奈?”文太放下包,叫她,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有些突兀。
趴着的人动了一下,却没抬头,只是从臂弯里发出一点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文太?”
声音不对。沙哑,无力,像被砂纸磨过。
文太的心倏地提了起来。他弯下腰,凑近了些。“你怎么了?” 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奈奈终于慢慢地抬起头。
暖褐色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清亮,而是蒙着一层水汽,眼皮有些红肿,鼻尖通红。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她看起来迷迷糊糊的,眼神涣散,呼吸也有些粗重。
“好像……有点感冒。”她小声说,又想抬手揉眼睛,被文太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揉。”文太皱着眉,手指触到她手腕的皮肤,烫得惊人。“你在发烧。” 这不是疑问句。
奈瑟似乎想反驳,但一张嘴,先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脸颊憋得更红。咳完了,才喘着气,虚弱地说:“可能……只是着凉了……”
文太看着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焦躁。他环顾四周,教室里空无一人,窗外天色愈发阴沉。
“能走吗?”他问,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回去。”
奈奈点点头,试图站起来,脚下却一软,晃了一下。文太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稳住她。隔着不算厚的秋季校服,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滚烫和细微的颤抖。
“书包。”奈奈指指桌上。
文太一把抓起她的书包和自己的网球包,都甩到肩上,空出的手依旧稳稳地扶着她。“慢点。”
走出教学楼,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奈奈被风一激,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咳嗽了几声。文太停下脚步,看了看她单薄的校服外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半湿的运动衫。他啧了一声,迅速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里面好歹是件干燥的长袖T恤——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裹紧。
“穿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点罕见的强硬。
奈奈想拒绝,但外套上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和淡淡汗味混合着运动喷雾的气息笼罩下来,驱散了一些寒意。她低低说了声“谢谢”,乖乖穿好。宽大的外套几乎把她包住,袖子长得卷了好几道。
回家的路不算远,但奈奈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文太放慢速度,配合着她的步子,手臂始终虚虚地环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扶住她。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行走,他能清晰地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呼吸,感受到她身体透过外套传来的高热。
每一声咳嗽,都像小锤子敲在文太心上。他抿紧嘴唇,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终于到了她家公寓楼下。文太扶着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压抑的咳嗽声和电梯上升的轻微嗡鸣。镜面墙壁映出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他看见她紧闭着眼,眉头难受地蹙着,脸颊烧得通红。
走到她家门口,奈奈摸索着钥匙,手指因为无力而有些发抖。文太接过钥匙,帮她打开门。
玄关里很干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属于她家的、温暖的甜香,此刻混合了一丝病气的沉闷。
“你……进来坐一下吧。”奈奈靠在鞋柜边,声音细弱,“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管我。”文太把她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药箱在哪里?体温计呢?”
奈奈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抽屉。“应该……在那边。”
文太走过去,翻出药箱,找到电子体温计。他走回沙发边,蹲下身,看着奈奈迷迷糊糊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将体温计小心地贴在她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奈奈微微瑟缩了一下。
几秒钟后,体温计发出“滴”的一声。
文太拿下来一看:38.7℃。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去医院。”
“不用……”奈奈摇摇头,声音虚弱但坚持,“我睡一觉就好了……家里有感冒药。”
文太看着她烧得通红却固执的脸,知道拗不过她。他起身,去厨房烧水。厨房很整洁,和他想象中一样,带着她特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他找到干净的玻璃杯,倒上温水,又翻出药箱里的退烧药,按说明书抠出两粒。
走回客厅,奈奈已经蜷缩在沙发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依旧难受地蹙着,身体微微发抖。
文太轻轻推了推她。“奈奈,把药吃了再睡。”
奈奈勉强睁开眼,就着他的手,把药片吞下去,喝了几口水。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滚烫。
吃了药,她又蜷缩起来,把自己裹在文太那件宽大的运动外套里,像只生病的小兽,寻求着一点熟悉的气味和温度。
文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他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喂了药,盖了外套,还能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什么,重新走回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放着蔬菜水果和几瓶“特制”的饮品。他的目光扫过一格生姜。
姜茶。
他记得她以前提过,感冒初期喝点热的姜茶发发汗会舒服些。她也曾在天台给过他甜姜片。
文太从冰箱里拿出那块姜,又从橱柜里找到红糖。他回忆着她做甜点时流畅的动作,尝试着模仿。清洗,去皮,切片。他的刀工远不如她,姜片切得厚薄不均。把小锅接上水,放入姜片,点火。
等待水开的间隙,他走回客厅看了一眼。奈奈似乎睡着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但脸颊依旧很红。他伸手,用手背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
水开了,文太把火调小,放入几勺红糖,用勺子慢慢搅拌。红糖融化,姜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甜。他不太确定比例,只是凭感觉。
煮了大概十分钟,关火。他找来一个干净的马克杯,把姜茶过滤进去。深琥珀色的液体,冒着滚烫的热气,辛辣的姜味扑鼻。
他端着杯子,小心地走回客厅,在沙发边重新坐下。
“奈奈,”他轻声叫她,“喝点热的。”
奈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文太扶着她坐起来一些,把马克杯递到她嘴边。“小心烫。”
奈奈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辛辣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着红糖的温甜,一路暖到胃里。她喝了几口,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文太赶紧放下杯子,轻轻拍着她的背。“慢点。”
咳嗽平息,奈奈靠在他臂弯里,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暖褐色的眼睛因为发烧和泪水而湿漉漉的,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文太看着她虚弱依赖的样子,心里那片焦躁的湖,忽然就被这湿漉漉的眼神熨平了,只剩下满满的、化不开的心疼。
他又端起杯子,递到她嘴边。这次她喝得慢了些,把一整杯姜茶都喝完了。
热茶下肚,加上药力,奈奈的额头和鼻尖开始冒汗。文太用纸巾轻轻帮她擦拭。她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发抖,慢慢放松下来,重新滑进沙发里,眼睛半阖着。
“睡吧。”文太低声说,把滑落的外套重新给她盖好,一直拉到下巴。
奈奈看着他,烧得迷迷糊糊的眼里,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闪了闪。她极轻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文太就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守着她。窗外,天色彻底黑透,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窗外绵密的雨声。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辛辣微甜的姜茶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生病时特有的脆弱味道,和他外套上干净的气息。
文太侧过头,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为发烧而格外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没有了清醒时的温柔笑意,也没有了比赛时的明亮光彩,此刻的她,只是脆弱的、需要照顾的。
但他的心里,却比看到她站在领奖台上时,更加柔软,更加……充实。
原来“特制”,不仅仅是在她状态最好时,分享美味的甜点。
也可以是像这样,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煮一杯也许味道并不完美、却足够温暖的姜茶。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她颊边一缕被汗水黏住的发丝,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睡。
感冒时的姜茶,不是“特制”的配方。
却是他第一次,为她而做的、独一无二的“特制”。
带着笨拙,带着焦急,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此刻才完全明晰的——想要照顾她、守护她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