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创可贴

家政教室的空气，总是被各种甜暖的气息填满。今天尤其浓郁，是焦糖熬煮到恰到好处时，那种带着微苦醇香的甜，混合着烤箱里苹果派皮烘烤的黄油焦香，暖烘烘地包裹着每一个角落。

丸井文太靠在操作台边，看着佐藤利奈将熬好的深琥珀色焦糖液，小心地注入一排小巧的、已经放了烤过的坚果碎的模具里。她的动作很稳，手腕微微倾斜，焦糖液划出一道均匀细流，精准地填满每一个凹槽。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她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睫毛都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握着长柄小锅的手上。手指纤细，因为用力而骨节微显，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的指尖，有几处不太明显的、浅粉色的痕迹，像是……烫伤？还是被什么划到了？

丸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想起之前有一次，她递给他新烤的饼干时，指尖似乎也贴着一个小小的、肉色的创可贴。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

现在仔细看，那痕迹不止一处。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只有炉火细微声响和烤箱嗡嗡声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利奈刚好倒完最后一滴焦糖液，闻言抬起头，暖褐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嗯？”

丸井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指向她正握着模具边缘、稳定造型的左手。“手，怎么了？”

利奈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被发现的窘迫。她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但右手还拿着沾满焦糖的小锅，动作不太方便。

“没什么，”她轻声说，避开了他的视线，“前两天试新配方的时候，不小心被烤箱门边缘刮了一下，还有熬糖浆时溅到一点……已经快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丸井看着那几处颜色尚新的痕迹，心里却像被那滚烫的糖浆不轻不重地烫了一下，有点闷。他想起她最近做的那些复杂的甜点，想起她研究那些需要精确控温和危险操作的配方时专注的样子。是为了准备关东大赛期间方便携带、又能快速补充能量的便携甜点吗？还是只是她精益求精的试验？

“创可贴呢？”他问，语气有点硬邦邦的。

利奈把模具放到一边待冷却，放下小锅，这才把手完全伸出来给他看。左手食指侧面和拇指指腹确实贴着两个小小的、肤色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卷起磨损，大概是沾了水或油。“贴着不太方便处理食材，刚才准备的时候暂时撕掉了……”她解释道，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意识到这解释有点苍白。

丸井没吭声，只是盯着她手上那两处被创可贴盖住、但边缘依旧能看出些微红肿的痕迹。然后，他转身走向教室角落那个放着急救用品的小柜子——之前他训练扭伤脚时来过一次，记得里面有。

他打开柜门，找到一盒未开封的创可贴，还有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他拿着这些东西走回操作台，把东西往台面上一放。

“手。”他言简意赅，不是请求，是要求。

利奈看着他摆出来的东西，又看看他没什么表情却异常坚持的脸，暖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无措，还有一点点……柔软的妥协。她没再说什么，很听话地把左手伸了过去，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皮肤白皙，能看见掌心和指腹因为常年接触面粉、糖和各种工具而留下的一点薄茧。那两处伤痕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更加清晰，食指侧面的划痕有点深，边缘微微泛红，拇指指腹的烫伤则是一片不规则的红印。

丸井拧开碘伏的瓶盖，一股刺鼻的药水味弥漫开来。他抽出一根棉签，蘸了蘸棕色的药水，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可能会有点疼。”

利奈摇摇头：“没关系。”

他这才低下头，极其小心地、用棉签轻轻触碰她食指侧面的伤口。碘伏带来冰凉的刺痛感，利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丸井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笨拙。他从未这样细致地处理过别人的伤口，尤其是女孩子这样纤细的手。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用棉签擦拭着那道细小的划痕，确保每一处都沾到药水，又不敢太用力。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她手侧柔软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他喉结微动。

处理完食指，他又换了一根棉签，处理拇指上的烫伤。那片红印面积稍大，他擦拭得更加小心。

整个过程中，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阳光移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糖霜颗粒，也照亮了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和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根。

他能闻到她手上残留的焦糖和黄油香气，混合着碘伏刺鼻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气息。他能感觉到她落在他发顶和脸颊上的目光，带着温度。

终于涂好药水，他扔掉棉签，拿起一片新的创可贴。撕开包装时，塑料纸发出细微的“刺啦”声。他捏着那片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这是急救箱里唯一的一种，有点幼稚——比划了一下她食指伤口的位置。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拍而稳定有力，但此刻捏着这片轻薄的东西，却显得有些笨拙。他深吸一口气，对准伤口，小心地将创可贴覆盖上去，然后用指腹轻轻按压边缘，确保贴牢。

指尖不可避免地按压到她手指的皮肤，温热，柔软。他飞快地松开，耳根有点热。然后，又拿起一片，以同样的认真和笨拙，贴在了她拇指的烫伤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她的手，后退了半步，轻咳一声：“好了。这两天别碰水，也别……”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些半成品，“……别再做这些麻烦的东西了。”

利奈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两枚崭新的、印着小小草莓图案的创可贴。药水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和他指尖残留的、按压时的温热触感交织在一起。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丸井“嗯”了一声，转身把碘伏和棉签收回急救箱，动作有些快，像是在掩饰什么。放好东西，他重新走回操作台边，却没有再靠得太近，只是倚在旁边的流理台上，双手插进裤兜里。

“那些焦糖坚果，”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些正在凝固的琥珀色小方块，“是打算做能量棒？”

话题转得有点生硬，但利奈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嗯，想试试看用焦糖粘合坚果和果干，做成方便携带的小块。关东大赛期间，可能会需要快速补充体力……”

果然。丸井心里那点闷气，因为她这句话，又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情绪。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重新洗净手——小心地避开了伤口——然后开始处理下一道工序。

阳光静静地流淌。焦糖的甜香，苹果派的暖香，还有淡淡的碘伏气味，混合在一起。

丸井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贴着创可贴的左手手指上。那两枚小小的、印着草莓图案的创可贴，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笨拙却温暖的印记，宣示着某份无声的关心和占有。

指尖的创可贴，贴住了细小的伤痕。

也仿佛，贴住了某些更加隐秘的、流淌在心底的温柔与在意。在这个弥漫着甜蜜香气的午后，成为一个无声却清晰的信号——关于守护，关于心疼，关于那些未曾说出口，却已付诸行动的，笨拙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