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下的方寸天地

秋日的雨，总是来得让人措手不及。上午还只是阴沉的天空，到了午后就彻底撕破了脸，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转眼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狂风卷着雨滴，疯狂地抽打着教学楼窗户，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丸井文太站在教学楼一层的出口处，望着外面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训练刚结束，头发还没干透，此刻又被门缝里钻进来的湿气激得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早上出门时瞥过一眼天气预报，但显然，天气预报和真田副部长的脸色一样，都是不可信的。

身边挤满了同样没带伞的学生，哀叹声、抱怨声、打电话求助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地冲击着耳膜。丸井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正琢磨着是顶着包冲去车站，还是干脆等雨小点，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费力地从拥挤的人群外侧往里挪。

是佐藤利奈。她怀里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厚书，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勉强遮在头顶，但那点塑料根本挡不住斜扫进来的雨水，她的肩膀和手臂的校服衬衫已经洇湿了好几块深色的水痕，棕色的发梢也滴着水。她低着头，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书，脚步有些踉跄。

丸井的心脏像被那雨水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他想也没想，立刻拨开身前挡路的几个人，逆着人流挤了过去。

“喂！”他伸手，抓住了她护着书的手臂上方——那里的布料还干着。入手一片冰凉，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利奈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刘海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暖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未散的惊慌和狼狈，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多的窘迫取代。“丸井君……”

“没带伞？”丸井问，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肩膀和怀里那些显然比遮雨更重要的书，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书比人重要？”

利奈脸颊微红，小声辩解：“天气预报说傍晚才……”

丸井没等她说完，已经松开了抓着她手臂的手，转而飞快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运动外套——幸好他训练后还没来得及换上校服外套。带着他体温和汗气的干燥布料，不容分说地披在了她湿漉漉的肩膀上，几乎将她整个上半身连同怀里的书一起裹住。

“穿着。”他言简意赅，然后转头看向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暴雨，咬了咬牙。淋雨冲回去？他自己皮糙肉厚没关系，但她……

就在他纠结时，旁边一个正准备撑伞离开的女生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窘境，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小声说：“那个……我有多带一把折叠伞，不介意的话……”她递过来一把深蓝色的、看起来不算大的折叠伞。

丸井愣了一下，立刻接过来：“谢了！明天还你！”

女生摆摆手，撑着另一把伞走进了雨幕。

丸井迅速撑开伞。伞面“嘭”地一声张开，确实不大，勉强够遮住两个人，前提是贴得很近。伞骨看起来也有点单薄，在狂风中微微颤动。

他回头看向利奈。她已经把他的运动外套穿好，袖子长得卷了好几道，湿发贴在颊边，怀里紧紧抱着用他外套裹住的书，正抬着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丸井喉结动了动，朝她偏了偏头：“走了。”

利奈点点头，小心地挪到他撑开的伞下。

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局促。

为了不让书和她被雨淋到，丸井不得不将伞大幅度地倾向她那边。这样一来，他自己的大半个肩膀和后背就暴露在了瓢泼大雨中，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单薄的训练衫，寒意透骨。而为了两人都能在伞下，他们的身体不得不靠得极近。

近到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被雨水浸湿后更加清晰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他运动外套上淡淡的汗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近到能感觉到她手臂偶尔擦过他腰侧时，隔着湿透布料的、柔软的触感。近到能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雨点疯狂敲打伞面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丸井的手臂因为要高举着伞、并极力稳住它在风中的摇晃而有些发酸。雨水顺着伞沿成串流下，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晃动的水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脚下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鞋面，每走一步都溅起冰凉的水花。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利奈。她微低着头，小心地避开地面的水洼，湿发下露出的侧脸线条柔和，鼻尖冻得有些发红，长睫上似乎还沾着细小的雨珠。她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外套和书，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宽大的外套穿在她身上，更显得她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某种陌生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涌上丸井心头。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些，手臂更加稳固地举着伞，将她完全笼罩在那一小片干燥的、属于他的方寸天地之下。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身体，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但他却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滚烫一片。

“冷吗？”他低声问，声音被雨声盖过一些。

利奈摇了摇头，抬起眼看他，暖褐色的眼睛里映着伞下昏暗的光线和雨水迷蒙的痕迹。“不冷。丸井君你呢？肩膀都湿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目光落在他完全暴露在雨中的右肩。

“我没事。”丸井立刻说，语气满不在乎，却不由自主地将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这个动作让他自己的左臂也暴露在了雨里。“这点雨算什么。”

风雨似乎更大了些，一阵狂风卷着雨水斜劈过来，伞面剧烈地晃动，几乎要脱手。丸井赶紧用力稳住，同时身体下意识地侧转，用自己更宽阔的后背，挡在了利奈和风雨袭来的方向。

冰凉刺骨的雨水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背上，激得他一个哆嗦。但他没有动，只是稳稳地举着伞，将她护在身后，隔绝了那阵最猛烈的风雨。

利奈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暖褐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他在风雨中微微绷紧的、湿透的后背线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书和外套，往他身边靠了靠。

伞下的空间因为这细微的靠近而变得更加拥挤。她的手臂几乎完全贴在了他的身侧，隔着湿冷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轮廓。她的发顶，轻轻蹭到了他的下巴。

丸井的身体僵了一瞬。耳根在冰冷的雨水中，竟然不合时宜地发起烫来。他屏住呼吸，能闻到她发间雨水的气息，和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心安的甜香。

雨声，风声，脚下哗啦的水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伞下这方寸天地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和衣物摩擦时极细微的声响，以及胸口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的、几乎要盖过雨声的心跳。

走到一个路口，需要穿过一条积水更深的小巷。丸井停下脚步，看了看浑浊的积水，又看了看利奈脚上那双显然不防水的浅口皮鞋。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没有拿书的那只。他的掌心因为握伞和淋雨而有些冰冷潮湿，但依旧有力地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跟着我走，小心水坑。”他说，没有看她，目光盯着前面的路，牵着她，试探着踏入及踝的积水。

利奈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便温顺地任由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的手很稳，带着她绕过水下可能存在的坑洼。冰凉的积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让她轻轻吸了口气。

丸井感觉到了，握着她手的手指紧了紧，步伐迈得更慢，更稳。

短短十几米的小巷，因为积水和小心翼翼的避让，走得格外漫长。伞下的世界摇晃着，水帘晃动，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终于走出小巷，重新回到相对好走的主路上。雨势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减弱的迹象，但风依旧很冷。

丸井没有立刻松开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柔软，微凉，像一块需要小心呵护的玉。他牵着她的手，连同她一起，继续在渐渐变小的雨幕中前行。

直到走到她家公寓楼下的门廊，丸井才停下脚步，收起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了一直牵着她的手。掌心残留的柔软触感和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

利奈也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未退的红晕，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把怀里抱着的书和外套递还给他。“外套……谢谢。还有，伞。”

丸井接过湿漉漉的外套和书，外套内侧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和一点点湿气。他把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看了看那把在风雨中饱经摧残、伞骨有些歪斜的深蓝色折叠伞。“伞我明天还给她。”他说，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潮湿的头发和微红的脸颊上，“你快上去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嗯。”利奈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看着他同样湿透的头发、训练衫和还在滴水的裤脚，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丸井君也是，快点回去换衣服。”

“知道了。”丸井应道，看着她转身走上公寓楼梯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后，才深吸了一口雨后冰冷的空气，转身走进渐渐停歇的雨幕里。

肩膀和后背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但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牵着她手走过积水时的触感和温度。

雨伞下的方寸天地，隔绝了风雨，也浓缩了某种比雨水更潮湿、更温热的东西。在那片小小的、摇晃的干燥空间里，有些未曾言明的情愫，随着雨水的敲打和彼此的靠近，悄然滋长，浸润了衣角，也浸润了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