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前的风总是带着点任性，前一刻还温吞吞地拂过脸颊，下一秒就能毫无预兆地卷起尘土和落叶，打得人措手不及。

丸井文太和佐藤利奈并肩走在从图书馆回教室的路上。刚借完下个月家政课要用的参考书，厚厚几本抱在利奈怀里。午后的校园很安静，道路两旁的榉树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

丸井单手插兜走在靠外侧，另一只手随意地甩着刚从小卖部买的冰棒棍。话题围绕着刚刚看到的一款法式千层蛋糕的配方，利奈的声音轻柔，带着对糖浆熬煮火候的细致考量。

忽然，一阵风毫无征兆地从教学楼侧面猛冲过来，打着旋儿，卷起地上干燥的砂砾和细小的枯枝败叶，劈头盖脸地扑向他们。

“呀！”利奈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侧身闭眼，怀里的书被风刮得哗啦作响，最上面一本薄薄的册子眼看就要被掀飞。

几乎在同一瞬间，丸井的身体动了。

不是经过思考的反应，更像是肌肉记忆。他猛地向前跨了半步，不是躲闪，而是恰恰挡在了她和那股乱风之间。

他原本就走在靠外侧，这一步，彻底将她掩在了自己身后。风直接撞在他的背上，校服外套的布料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发出猎猎的声响。几粒砂砾打在他后颈和耳侧，有点刺痛。

他抬起手臂，不是护住自己，而是快速而稳定地按住了利奈怀里那堆险些散落的书，连同她微微颤抖的手一起，稳稳地拢住。

风呼啸着从他们身边卷过，带着尘土的气息。几片枯叶黏在他的裤脚和鞋面上。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两三秒。

风势稍歇，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得意洋洋地溜走了，留下满地狼藉和骤然安静的空气。

丸井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环过她的身前，手掌按在书本上。他的后背还残留着风撞击的力道，心跳因为刚才突兀的动作而有些急促。他能清晰地闻到风带来的尘土味，和自己校服上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而他的身前，被他几乎半圈在怀里的空间，却异常安静。只有她轻轻屏住的呼吸，和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利奈似乎完全愣住了。她的脸几乎要埋进他胸前的校服衬衫里，睫毛颤动了几下，才缓缓抬起眼。

丸井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她的暖褐色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有些紧绷的脸。脸颊上还沾着一点被风刮来的细小灰尘。

时间仿佛静止了。图书馆借来的硬壳书硌在他的掌心，也硌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传递过来，还有她因为受惊而微微加快的心跳，隔着书本和衣料，隐约可辨。

他的手臂还环着她。这个认知让丸井的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现在风停了，这姿势就显得……太过亲密，太过逾矩了。

他猛地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向后撤了半步，手臂 awkwardly 地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视线飘向旁边还在晃动的树枝，喉咙发干。

“那、那个……风挺大的。”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声音有点哑。

利奈也迅速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怀里的书，将它们重新抱稳。她的脸颊红得厉害，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一直蔓延到耳后。她没有看他，只是很小声地、几乎含在喉咙里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轻得像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

丸井胡乱地“嗯”了一声，抬起手，用指节蹭了蹭自己的鼻尖，那里好像也有点发烫。他眼神游移，就是不敢再落在她通红的脸上。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并肩而行的姿势，但气氛却完全不同了。沉默蔓延开来，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音。

刚才那短暂几秒的风、尘土、他挡在前方的后背、她惊惶抬起的眼睛、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所有的细节，都像慢镜头一样，在丸井脑子里反复播放。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他偷偷用余光瞥她。

利奈微垂着头，抱着书，走得有些心不在焉。红晕久久未退，甚至随着沉默而愈演愈烈。她的嘴唇轻轻抿着，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风又吹了过来，这次只是温和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风，拂起她颊边几缕碎发。

丸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身体又微微向她那边侧了侧，手臂也抬起了微不可察的一点弧度，随即意识到风很柔和，才又僵着放下。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利奈的眼睛。她的睫毛飞快地扇动了一下，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些，脚步似乎也慢了半拍。

“……丸井君。”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打破了那令人心慌的沉默。

“嗯？”

“刚才的书……”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谢谢你帮我拿稳。”

“哦，那个啊，小事。”丸井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目光却飘向远方天空堆积起来的云朵，“总不能看着书被吹跑吧。”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里，刚才那种尴尬和不知所措，似乎悄悄融化了一些，掺杂进某种更温软、更微妙的东西。

快走到教学楼时，丸井忽然停下脚步。

“喂。”

利奈也跟着停下，抬眼看他。

丸井看着她脸上未褪尽的红晕，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忽然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明确的、带着暖意的冲动。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用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拂去了她脸颊上那点之前被风吹上的细小灰尘。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利奈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睛睁得更大了些，像受惊的小鹿。

丸井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她皮肤微热的触感。他别开脸，望向教学楼入口，耳根红得滴血，语气却故意装得满不在乎：

“脸上，沾到灰了。”

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朝前走去。脚步有点快，却不再仓皇。

利奈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走进楼内阴影里的背影，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他拂过的脸颊。

那里，好像比别的地方，要烫一点点。

起风时，他挡在前方。风停后，他指尖的温度，却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