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入了神游,仙人书残篇也已重修完成,从天外天得来的虚念功便没了用处。青桑和苏昌河商议过后,决定先不回南安,转而动身去一趟姑苏寒水寺。
不过人不回去,神识却能先行。苏昌河刚破神游,心痒难耐之下,当即试了一手神游一瞬,凝成一缕神识,朝着南安鹤雨药庄的方向掠去。
那日他突破时的天地异象,早已轰动北离、南诀两地。旁人或许猜不透是谁登临神游,苏暮雨却是再清楚不过。
是以当苏昌河的神识虚影出现在药庄小院的紫藤架下,落在他眼前时,苏暮雨只是抬了抬眼,手中翻动医书的动作未停,淡淡喊了一声,“昌河。”
“果然还是你最无趣,半点惊喜都不给。” 苏昌河无奈地抱臂耸肩,语气里满是吐槽的意味。
苏暮雨这才合上书页,眼底漾开一抹无奈的浅笑,颔首道喜:“恭喜你,突破到神游了。”
“嘿嘿,小意思。” 苏昌河厚着脸皮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苏昌河!”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紧接着,刚为病人诊完脉的白鹤淮,便拉着萧朝颜快步跑了出来。
她绕着苏昌河的神识身影转了两圈,指尖虚虚戳了戳他的胳膊,挑眉问道,“你这是神游一瞬吧?不是你本人?”
苏昌河配合地抬起胳膊,任由她打量,挑眉反问,“怎么?不像?”
“倒不是不像,就是看着有一点点的虚幻。” 白鹤淮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虚幻吗?许是第一次用这神通,还不太熟练。” 苏昌河叉着腰笑了起来,声音朗朗,“下次练熟了,定让你们瞧个真切。”
“昌河大哥,你真厉害!” 萧朝颜也凑上前来,仰着小脸打量着他周身,满眼都是崇拜。
“小意思小意思。” 苏昌河被夸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再夸我,我可就要得意的上天了。”
一旁的苏暮雨看着几人说笑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待闹哄稍歇,才开口问道,“你用神识回来,定是有话要说。青桑呢?你们为何不一同回南安?”
“哦,我和青桑要去姑苏,往后去哪儿还没定,全看她的心意。” 苏昌河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回来就是跟你们打声招呼,用神识可比飞鸽传书快多了。那啥,我先回去了。第一次用这神游一瞬,还挺耗神的。等我再练练,就算身在千里之外,也天天回来看你们!”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等三人回话,神识虚影便化作一道微光,倏地消散在小院里。
“哎——我还没问完呢!” 白鹤淮的话哽在喉咙里,忍不住叉着腰,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这个苏昌河!”
苏暮雨望着天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姑苏城外,寒水寺依山傍水而建,飞檐翘角隐在苍松翠柏间,晨钟余韵尚未散尽,混着香客的诵经声,漫出朱红寺门,透着几分千年古刹的静谧禅意。
这座寺庙乃是北离三大佛寺之一,佛道大家忘忧大师在此清修,香火常年鼎盛。
苏昌河驻足寺门前,望着“寒水寺”三个苍劲有力的题字,又扫过往来衣着素净的香客,侧头对身旁的青桑问道,“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寒水寺里?”
“不错。”青桑抬眸望向寺内,目光掠过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语气平淡却笃定。
说罢,她便抬步朝着寺内走去,苏昌河连忙跟上,与她并肩而行,神游气息刻意收敛,只余下几分闲散。
今日惠风和畅,寺内香客往来不绝。
可青桑与苏昌河二人,一人清冷如月,一人俊朗洒脱,身姿气度远超寻常香客,刚行至殿外,便被守在殿旁的监寺一眼留意到。
监寺身着黄褐色僧袍,手持佛珠,快步上前,对着二人恭敬行礼,“二位施主留步。”
待二人驻足,他才垂眸问道,“不知二位施主莅临寒水寺,是为祈福,还是另有要事?”
苏昌河率先开口,语气随意,“我们来找人。”
“不知二位要找何人?”住持心头微凛,下意识握紧了手中佛珠,目光在二人脸上稍作停留,暗自揣测着来历。
青桑这时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住持,“一个叫无心的小和尚。”
“无心?”住持闻言,心头骤然一惊,脸色微变。
这些年常有不明身份之人前来打探,莫非这二人也是无心父亲的仇家?他心头盘算着如何婉拒,正要开口周旋,便听得大雄宝殿方向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忘忧大师从殿内缓步走出。大师胡须皆白,步履虽略有些蹒跚,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沉稳。
他目光落在青桑与苏昌河身上,眼中无半分惊讶,随即双手合十,微微鞠躬行礼,“二位贵人亲临寒水寺,老和尚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苏昌河见状,立刻收起了随意的神色,却依旧带着几分爽朗,笑嘻嘻地说道,“忘忧大师言重了!叫我小昌河便好,贵人二字可折煞我了,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没听人这么称呼过我。”
青桑亦对着忘忧大师微微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谦卑,“忘忧大师。”
忘忧大师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笑道,“施主客气了,二位随老和尚来吧,那孩子正在后院禅房抄经。”
监寺闻言,心头的惊疑顿时消散,暗自庆幸自己未曾多言,连忙退到一旁,恭敬地做出引路的手势。
苏昌河与青桑对视一眼,随即跟上忘忧大师的脚步,朝着静谧的后院走去。
后院禅房静谧清幽,窗棂旁摆着一张木桌,案上摊着泛黄的佛经,一个身着黄色小僧袍、眉清目秀的小和尚正垂首抄经,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漫溢在屋中。
听到脚步声,无心抬眸看来,当目光扫过苏昌河时,原本平和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骤然淬满了怒意。
他猛地扔下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小和尚身形一窜,攥着拳头就朝苏昌河扑来,眼底翻涌着怒意,“是你!你是当年杀害我阿爹的凶手之一!”
苏昌河身形灵巧地侧身避开,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小和尚怎么这么着急?”
无心红着眼眶,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这个凶手!我要为我阿爹报仇!”
忘忧快步上前,一股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力量将无心拦在身前,他按住他躁动的肩膀,语气悲悯沉稳,“无心,莫要冲动。”
“师父。” 无心死死拽住忘忧的衣襟,哭声撕心裂肺,肩头不住颤抖,“师父,他是当年害了我阿爹的凶手之一!就是他们那些人,逼死了我阿爹!”
“小和尚,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苏昌河抱臂而立,指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语气轻佻却带着几分冷意,“你阿爹发动魔教东征,北离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连我们暗河这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组织都看不下去,和北离正道联手抗魔。说句不好听的,他那是自作自受。”
他说着往前踱了两步,凑近无心,微微低头打量着他泪痕交错的脸,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者,抛开你阿爹是自刎不说,真正把他逼上绝路的,是你阿娘,是萧若瑾,可不是我们这些凑数的。”
“你胡说!” 无心双目赤红,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忘忧的怀抱,身子挣得笔直,却被大师死死按住,半点动弹不得。
“阿弥陀佛!无心,勿动妄念,乱了心神。” 忘忧垂眸,声音低沉,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试图抚平他翻涌的情绪。
“我可没有胡说。” 苏昌河直起身,笑意散漫,眼底却掠过一丝旧事的波澜,“暮雨那家伙当年听了李寒衣的话,一头扎进她那灭魔队伍里,我作为他最好的兄弟,自然是陪他一条道走到黑。”
“但我这人向来现实,对自己没好处的事,犯不着太上心。你阿爹那时已入神游玄境,我当时就想跟他比划比划,可惜啊,压根不是对手。就算是成了剑仙的李寒衣,在他面前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他慢悠悠说着,回忆起当年的场景,语气淡了几分,“后来百里东君来了,五大监带着你阿娘也到了,没人知道你阿爹和你阿娘在那座草庐里说了什么,百里东君不清楚,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最后叶鼎之挥动魔仙剑一舞,散了一身魔气,却反手自缚结界,抹了脖子。”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无心瘫软着跪倒在地,泪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嘴里反复喃喃,像是不愿接受这残酷的真相。
“阿弥陀佛!” 忘忧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一声佛号轻缓,却透着无尽悲悯。
“小和尚。” 一直立在旁侧沉默不语的青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这个世上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可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无心缓缓抬头,泪眼朦胧地呆愣着看向她,眼底满是茫然与不甘。
“我们今日来,是还你一样东西,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青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波澜,“即使在你眼中,你阿爹顶天立地,光明伟岸,可我并不了解他。他或许本性不坏,或许十恶不赦...”
“我阿爹是好人!” 无心攥紧拳头,指甲快要嵌进掌心,喃喃开口,带着最后的倔强。
“好,他是好人,可好人却没有善终。” 青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淡淡,“只因这好人,冲冠一怒,用错了方法,让天下苍生为他的执念受苦,这才是他最后没有善终的真正原因。”
“好人有好报,本就是哄人的话。” 苏昌河接过话头,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轻佻,却抬手从怀中掏出竹简,又摸出一张折叠着的纸页,递到无心面前,“小和尚,你虽天赋比不上你阿爹的天生武脉,却也是个难得的修炼奇才,别浪费了。这竹简是你阿爹的虚念功原本,这张纸,是青桑修改补全的新版本,没了原本那让人走火入魔的破毛病。”
他顿了顿,挑眉示意,“现在,物归原主。”
无心怔怔地看着那竹简和纸页,抬手用衣袖狠狠擦了擦满脸泪水,胡乱抹了两下,才撑着地面缓缓起身,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简,又疑惑地抬眸看向苏昌河,眼底满是不解 。
“那原本还是少看或者不看为好。” 苏昌河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他手中的竹简,语气散漫,却难得多了一句叮嘱,“别重蹈了你阿爹的覆辙,不值当。”
“我们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告辞。” 青桑对着忘忧大师微微躬身示意,目光扫过一旁双眼红肿的无心,没再多言,转身便朝禅房外走。
苏昌河见状,也对着小和尚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轻佻,“小和尚好好练功,下次再见,可别还是这点本事。”
说罢,快步跟上青桑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出了后院,融进寺内的香火缭绕里。
禅房内瞬间静了下来。
无心垂眸看着掌心的竹简,指尖摩挲着上面磨得光滑的纹路,那是阿爹留下的痕迹,可耳边却还回荡着苏昌河的话,还有青桑那句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心头翻涌着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忘忧大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温和却有力量,“孩子,世间因果,皆有定数。往后余生,希望你能凭心而动。”
无心抿着唇,将竹简与纸页紧紧抱在怀里,泪水又忍不住漫上眼眶,却终究没再落下,只是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怔怔立了许久。
而寺外的青石路上,青桑与苏昌河并肩走着,寺内诵经祈福的余韵还绕在耳畔,苏昌河侧头看她,“就这么走了?那小和尚瞧着,怕是还得琢磨好些日子。”
青桑淡淡瞥他一眼,“路是他自己的,旁人说再多,不如自己想通。我们既还了东西,便也算尽了心意。”
苏昌河笑了笑,抬手揽住她的肩,脚步放得闲散,“也是,管他呢。听说这姑苏城极为繁华,我们去瞧瞧?”
青桑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点了点头,任由他揽着,朝着寺外的姑苏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