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

暗河众人连夜撤离天启，临行前，青桑为慕词陵解了缠身的锥心蛊毒。慕青羊与谢七刀率先带着弟子返回暗河本部，青桑则与苏昌河、苏暮雨、白鹤淮同行，四人难得有此同路时光，便放缓脚步，一路相伴至洛阳才各自分道。

自知晓这世间有雷云鹤的仙鹤阿离这般灵兽后，青桑便总想将背包里的物件召出几分，虽然那些稀奇古怪的坐骑暂不便显露，寻常可用的倒也无需藏着。与苏昌河分别时，她递去一只龙纹锦囊，内里不仅有各式疗伤圣药，更藏着两匹银鞍照月的良驹。

青桑和白鹤淮也坐着来时的马车径直返回了南安的鹤雨药庄。

药庄久无人居，屋内积了层薄尘，两人足足打扫了一日。指尖触过洁净的桌椅，鼻尖萦绕着草木与阳光的气息，这份久违的人间烟火，让青桑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南安的天气真是舒服，”白鹤淮伸着懒腰，语气里满是惬意，“我小时候在岭南，那儿的湿热劲儿，想想都觉得闷。”

青桑抬眼望向漫天流云，恍惚间竟想起了自己从不愿多提及的小时候。

她的思绪飘回幼时：身为满族女子，她自小被弃于深山，后被满洲萨满教带了回去被培养成刺探情报的密探。因天赋极高，不过几年，她又被萨满隐匿来历悄悄送往了南海逍遥观，名义上是去求道，实则为窃取道家大法。幸得逍遥观掌门太虚道长好心收留，她拜入崂山道士门下，可因身世不明，师长们只肯教授基础道义。好在她悟性极高，凭一己之力自行参悟高阶道法，才渐渐在同辈中崭露头角，也与杨济时的弟子殷紫萍结下了姐妹情谊。

青桑心里一阵感慨，这般看来，他们几人的身世，竟无一人称得上圆满。

不过青桑总觉自己还算幸运，师父虽不能传授她高阶功法，却在道法经义上倾囊相授，师伯与紫萍更是待她真心实意。

“一晃眼，都过去七年多了。”青桑轻声呢喃。

“七年多？”白鹤淮好奇回头，“什么事过了七年多？”

“七年多……没见过亲人朋友，没好好感受过……三餐四季的滋味了。”青桑走到廊下，与白鹤淮并肩坐下。

“难道你之前是被人幽禁了七年？”白鹤淮瞬间紧张起来。

“算是，也不是。”青桑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十四岁那年，我出了场意外，被迫离开了师门，意外去了一处…大概算得上是一个幻境吧，也算是因祸得福，有了现在这一身功法和奇术。也是那次意外，我来了北离，结识了阿昌。后来他不见后为了找他，我从天启寻到江南，又去了雪月城，可还没等找着他，就突然又被一股力量拉回到了那处幻境，一困便是七年。在那里，我没有痛觉，不见活人，感受不到饥饿，甚至也尝不到食物的味道，有的只是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的傀儡与山精野怪与我相伴，剩下的，全是无边的孤独与恐惧。”

白鹤淮彻底怔住了，喃喃道，“七年……七年不与人语、不食五谷，连痛都感觉不到，这怎么熬得住？”

“是啊，会让我感受到那种想死都死不掉的疯。”青桑重复着，眼底掠过一丝黯淡，“我也想过，要是当初假装没看见萨满的传信，没偷偷离开逍遥观，我是不是还和师父和紫萍可还好？还想过，这个世界我走了之后，阿昌和他弟弟阿离是不是还好好活着，他们又在做些什么？靠着这些念头，我才硬生生撑了下来。”

“青桑……”白鹤淮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抱住，眼泪浸湿了她的肩头。

“没事的，小神医，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真的。”青桑拍着她的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从小就不被喜欢，他们把我扔在深山，萨满捡我回去，也只是看我有些天赋，把我当工具。后来，在逍遥观，我才算是有了个可以依靠的地方。这些苦，我早就习惯了。”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苏昌河和苏暮雨也会是！”白鹤淮哽咽着，语气却格外坚定，“我让我爹认你做干女儿，鹤雨药庄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护着你。”

“其实被困在幻境里，也不全是坏事。”青桑帮她擦去眼泪，轻声道，“我学会了许多功法，继承了无上的灵力修为，而且之前送你们的那些东西，都是从那儿得来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我们的小神医。”

“可那些，是用你七年暗无天日的时光换的……”白鹤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心里总觉得难安。”

“也算不上暗无天日，”青桑叹了口气，试图宽慰她，“幻境里能看见各种好看的、奇怪的，甚至诡异的风景，只是没有活人罢了。送你的东西，你尽管用，别放在心上。”

“我这就给苏暮雨写信，让他回来时顺便……勉为其难带上苏昌河！”白鹤淮敛了敛情绪，急急忙忙起身找纸笔，“有他在，你肯定会开心些。”

青桑望着她匆匆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她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翻涌的云，紫萍，师父，虽然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但我在这里有了新的朋友，甚至……家人。

信鸽振翅，载着白鹤淮的信飞向远方。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离开萧朝颜的院落，方才还带着醉意的眼神瞬间清明。

他本是装醉，只为给俩人谈话留点空间。见苏暮雨走远，一只信鸽却扑棱着翅膀朝这边飞来，他认出那是苏暮雨留给白鹤淮的，便先一步接了下来。

指尖捏着信封翻来覆去打量了半天，还是没有拆开，苏昌河心里竟有些嘀咕：好一个苏兄亲启！这小神医，就这么想念苏暮雨？青桑怎么也不给我写一封？

转念想到苏暮雨是去追查覆灭无剑城的杀手，苏昌河当即收起了信，追了上去。他掠上屋顶，敛息收了内力，静静站在瓦檐上，目光紧盯着下方的屋子，苏暮雨正在里面与人谈判。

一片树叶飘到眼前，他莫名生出几分烦躁，眼神微动，一丝杀气掠过，树叶瞬间被削成两半。

待苏暮雨了解了当年灭门真相出门，屋内却传来杀手们商议着“要不要除掉他”的声音，被一道声音拒绝了。

苏昌河杀意外泄，身形一晃便从屋顶落下，最终却只忍了忍，用掌风关上房门，眼不见为净。

他追上苏暮雨，故意开起玩笑，想缓和方才的紧张气氛，“刚收到消息，你那相好的，邀我们去南安玩儿。”

“说原话。”苏暮雨根本不吃他这套，语气干脆。

苏昌河无奈，只好从怀里掏出信封，想要念给苏暮雨听，可他还没念完两三句话，却顿了顿，“这信纸，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苏暮雨追问。

“你看这儿，”苏昌河指着信纸一角，“摸着像水渍干了的痕迹，字还晕开了一点，估计是小神医哭着写信的时候没注意。”他研究了半会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苏暮雨却没心思玩笑，“那我们快点出发，带上朝颜，现在就回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