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激情褪去后的第二天，当最初的羞涩和甜蜜渐渐沉淀，朱迪开始察觉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一种细微但持续的、来自身体深处的酸痛和不适感，开始不容忽视地提醒着她某些现实。

起初她以为是初次亲密接触后的正常反应，但当她试图像往常一样利落地跳下床，或者快步走向厨房时，腿部，尤其是后肢和腰胯连接处，传来的那种隐隐的、带着点别扭的牵拉感和酸痛，让她动作不自觉地滞涩了一下。她甚至需要稍微调整坐姿，才能找到不那么难受的位置。

一个清晰而尴尬的认知浮上心头：尺寸不匹配。不是心理上的，而是最纯粹、最物理意义上的。上帝（或者进化）在设计兔子和狐狸的骨骼、肌肉乃至更私密的生理结构时，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两种零件有一天会尝试如此紧密地“组装”在一起。昨晚的契合，很大程度上靠的是激情和意志，而非天然的和谐。

而她，为了不扫兴，更因为沉浸在爱意和尼克难得的主动中，将这些不适和隐隐的刺痛都咬牙忍了下来，甚至在过程中努力迎合，没有流露出半分。

她不想让尼克愧疚，更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他们之间又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处理的“问题”。这本来就是他们选择这条路就必须面对的挑战之一，不是吗？一点疼痛，比起能和他在一起，算得了什么？

于是，朱迪努力表现得一切如常。她照常准备早餐（虽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照常和尼克谈论今天的新闻和警局可能的任务，甚至在尼克凑过来想偷个早安吻时，她也笑着回应了，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了一瞬。

然而，尼克不是普通的动物。他是一只观察力敏锐的狐狸，更是世界上最了解朱迪的动物之一。

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朱迪起身时那极其微小的停顿和蹙眉，注意到她走路时比平时更刻意的、试图保持平稳的姿态，注意到她坐下时寻找舒适角度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甚至注意到了她回应亲吻时，那瞬间的紧绷和之后过于用力的放松。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昨晚的餍足和欢愉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被更强烈的、沉甸甸的自责和心疼取代。

他怎么会没想到？他早该想到的！他们是如此不同。他沉浸在爱意和欲望中，被她的接纳和热情冲昏了头脑，却忽略了她可能会承受的……不适，甚至痛苦。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尊重她，结果却还是在激情中让她忍痛了一晚上？

早餐时，气氛看似平静，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尼克的话变少了，那双总是闪着狡黠或温柔光芒的绿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沉郁，目光不时落在朱迪身上，带着审视和担忧。

终于，在朱迪又一次试图掩饰腿部的轻微不适，不小心碰倒了盐罐时，尼克伸手稳稳扶住，却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朱迪有些躲闪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愧疚：“朱迪……你……是不是不舒服？”

朱迪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摇头，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有啊，就是有点没睡醒，笨手笨脚的。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她甚至试图蹦跶两下证明自己，但刚一跳起，腿部的不适就让她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尼克的心狠狠一揪。他松开手，没有拆穿她笨拙的掩饰，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情绪。“对不起。” 他轻声说，这三个字沉重无比，“昨天……是我太鲁莽了。我本该更小心，考虑得更周全。我……” 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份懊恼和心疼，最终只是重复道，“对不起。”

朱迪看着他那副自责的模样，心里又急又难过。她宁愿他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开玩笑，或者得意洋洋地炫耀，也不愿看到他这样消沉。“尼克，别这样，真的没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我……” 她想说“我乐意”，但这话在此时显得更加尴尬。

“不，是我的问题。” 尼克打断她，声音依旧低沉，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碟，动作有些机械，“我今天……想出去走走。整理一下思路。你……在家好好休息，别乱动。”

说完，他没再看朱迪，拿着碗碟走进了厨房。

朱迪僵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她看着尼克在厨房里沉默的背影，那不再是平时那个懒散又带着点狡猾、总能找到机会蹭过来挨挨蹭蹭的尼克。他变得沉默、疏离，甚至……有些难过。

接下来的半天，尼克虽然回来了，但那种沉闷的气氛依旧笼罩着他们。他不再主动靠近她，不再用那种带着暗示和爱意的眼神看她，甚至在她试图主动挽住他手臂时，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不着痕迹地避开，转而拿起一本书，说自己需要看一会儿。

朱迪独自坐在沙发上，心里泛起一阵陌生的、尖锐的酸涩。她不明白，明明承受不适的是她，为什么此刻看着尼克这样，她会这么难过？难过到甚至超过了身体的那点疼痛。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从前。那个总是贱兮兮地逗她、惹她生气的尼克；那个抓住一切机会“占便宜”、被她骂“色狐狸”也毫不在意的尼克；那个虽然狡猾却永远充满活力、像一团火一样照亮她生活的尼克……

那时候，她觉得他有点烦，有点吵，总是打乱她的节奏。可现在，她盯着他沉默的侧脸，盯着他不再摇晃的、安静垂落的尾巴，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晰而响亮地响起：

我宁可回到过去，被他烦，被他吵。

至少那样的尼克，是完整的，是快乐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担心伤害她，而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开始自我封闭，连那份属于他的光芒都黯淡了。

身体的疼痛可以忍受，可以适应，甚至可以想办法解决。但尼克眼里的愧疚和因此而生的疏离，却让她感到一种更深切的不安和心痛。她突然意识到，她害怕的或许不是疼痛本身，而是这疼痛可能会在他们之间划下的隔阂，可能会让那个她深爱的、充满生命力的尼克消失。

而另一边，靠在阳台上的尼克，心里同样翻江倒海。他不断回放着早上注意到的一切细节，每一次朱迪的微表情，每一个她试图掩饰的小动作，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痛恨自己的粗心，更痛恨自己可能给她带来的伤害。他引以为傲的观察力和机敏，在昨晚的激情面前竟然毫无用处。他怎么能让他的小兔子忍受这些？

“我真是个混蛋……” 他低声咒骂自己，爪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朱迪强装出来的若无其事。他害怕再次靠近会让她更不舒服，更害怕自己的欲望会再次压倒理智，伤害到她。于是，他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保持距离，自我惩罚。

两个相爱的人，一个因身体的不适而强撑，一个因察觉对方的强撑而自责；一个害怕失去往日的亲密无间，一个因害怕再次伤害而主动疏远。明明彼此深爱，关心着对方，却在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困境面前，陷入了沉默的僵局。而这僵局带来的心痛，远比最初那点生理上的不适，要深刻得多。

阳光依旧明媚，新家依旧温馨，但有些东西，似乎需要一次更坦诚、更勇敢的沟通，才能重新找回平衡。而这次，可能需要其中一方，先鼓起勇气，戳破那层名为“保护”实则制造了距离的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