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整整一天,没有和尼克说一句话。
不是冷战,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公开处刑后的无地自容和自我保护。她埋头工作,处理文件时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外出巡逻时异常沉默,连开超速罚单都只是机械地操作,眼神不与任何人(尤其是尼克)接触。午休时,她独自一人坐在离大家最远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啃着一根胡萝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更勿近”的低气压。
尼克一整天都如坐针毡。他试图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试图用眼神交流,甚至小心翼翼地把爪爪冰棒推到她桌上,但朱迪完全无视,或者说,刻意屏蔽了他的一切信号。她甚至搬动了自己的办公椅,让两人的座位不再正对。
同事们也都识趣地不去触霉头,只是偶尔投来同情(对尼克)或好奇(对后续)的一瞥。豹警官本杰明试图给朱迪送块蓝莓松饼缓和气氛,被朱迪一个平静但毫无温度的眼神劝退了。
尼克的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铺,懊悔、心疼、自责,还有一丝不被理睬的委屈(虽然他活该)。他知道这次玩笑开得太过了,严重伤害了朱迪的尊严和隐私。他必须做点什么。
熬到了下班,两人一路无话地回到公寓。气氛比外面的夜幕还要沉重。
朱迪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尼克站在客厅里,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火红的头发。他做了晚饭,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尼克终于下定决心。他走到卧室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轻轻敲了敲门。
“朱迪,”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没有了往日的轻快,带着罕见的、低沉的诚恳,“我知道你在生气,应该的。我…我为今天早上的事,还有之前拿录音逗你的事,郑重道歉。非常,非常抱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太混账了,只想着逗你,却没考虑你的感受,更没料到会发生那样的意外,让你在大家面前…那么难堪。那支录音笔,我已经彻底销毁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也绝不会再让任何可能伤害你、让你尴尬的事情发生。”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悔意:“我知道光是道歉可能不够。你可以继续生气,不理我,或者…想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是,别一个人闷着,好吗?或者,至少让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门内一片寂静。尼克等了又等,几乎以为朱迪睡着了,或者根本不想原谅他。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准备放弃,想着明天继续努力的时候,卧室的门,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尼克的心提了起来。
门缝里没有灯光,只有走廊的光线勾勒出朱迪背对着门的、穿着睡衣的纤细轮廓。她没有转身,也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就在尼克以为她只是要出来拿东西,或者依旧不想说话时,一个极轻的、带着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你…你之前说,浴室那个新买的…双人按摩浴缸…还没试过…”
声音停顿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尼克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然后,那个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羞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暗示:
“……水…应该还热着。”
说完,那个身影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迅速地、头也不回地,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了,甚至没有关卧室的门,仿佛在留下一个无声的、充满忐忑的邀请。
尼克彻底愣住了,站在原处,耳朵捕捉到浴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隐约的、放水的声音。
他消化着朱迪那句几乎可以算是委婉到极致,却又意图明确的话。一起…洗澡?试浴缸?在经历了如此尴尬的一天,在他刚刚郑重道歉之后?
这显然不是简单的“原谅”或者“和解”。
这是一种更深的、更脆弱也更大胆的回应。是朱迪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依然在生气,依然感到羞耻和尴尬,但比起继续惩罚你或者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我更想…跨越这个障碍,用更亲密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方式,来确认一些东西,来覆盖掉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她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需要他无比小心翼翼、温柔以待的机会。
尼克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情欲(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一种被深深信任和接纳的感动,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情绪,然后放轻脚步,走向浴室。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听着里面潺潺的水声。
然后,他抬手,用指节极轻、极缓地叩了叩磨砂玻璃门,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易碎的梦境:
“朱迪…我进来了?”
里面没有回答,只有水声依旧。
但有时候,沉默,就是最明确的许可。
尼克轻轻推开门,氤氲的温暖水汽混合着薰衣草沐浴液的香气扑面而来。崭新的双人浴缸里已经放了大半缸热水,水面漂浮着细腻的泡沫。朱迪背对着门,坐在浴缸边缘,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低着头,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露出的脖颈和后颈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没有回头,但身体明显绷紧了。
尼克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她身边,然后,同样背对着她,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动作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衣物落地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当他也同样不着寸缕时,他先一步跨入浴缸,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他选了一个位置坐下,然后才转向依旧坐在浴缸边、紧张得几乎要僵住的朱迪,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向上,带着无声的邀请和承诺。
“水很暖,” 他轻声说,绿眼睛里褪去了所有戏谑,只剩下满满的温柔和包容,“过来吗?”
朱迪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那里面还残留着羞耻和不安,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她看着尼克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真诚的眼眸。
最终,她将自己的爪子,轻轻地、带着一丝颤抖,放入了他的掌心。
尼克握紧,微微用力,将她稳稳地、温柔地带入水中,带入自己的怀抱。
水波荡漾,泡沫轻涌,氤氲的蒸汽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白天所有的不快和尴尬。在这个私密的、温暖的、只属于彼此的空间里,他们开始了另一场无声的交流,用体温、心跳和小心翼翼的触碰,去修复裂痕,去建立更深、更真实的连接。
夜晚还很长,而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共同书写只属于他们的、不带任何外界干扰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