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室
白泽的头发像新雪,在昏光下泛着青色的微芒。他的眼睛是绿青色的,像盛夏池塘里浮萍的倒影,总是闪烁着不安分的光。此刻他正趴在褪色的红丝绒沙发扶手上,指尖在空气中划着看不见的图案。
“青瓷,你看这个梦核——它会呼吸。”
青瓷坐在房间另一头的钢琴凳上,背脊挺直如尺。他的白发比白泽的更冷冽,接近霜的颜色,蓝色的眼眸像封冻的湖面。他闻言抬起眼,目光落在白泽手中那个半透明的立方体上。它确实在轻微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那是梦的残响,”青瓷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旧留声机沙哑的爵士乐吞噬,“很快就会消散。”
“所以才要抓紧时间啊!”白泽跳起来,赤脚踩在磨损的波斯地毯上,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他将梦核举到窗前,让最后一线夕阳穿透它。房间里突然充满了飘浮的金色尘埃,每一粒都映着模糊的画面:一个从未存在的游乐园,旋转木马转着转着就融化成水。
青瓷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琴键,单音在空气中震颤。“你收集太多这些了。”
“总比你的空房间好。”白泽转身,绿青色的眼睛眯成缝,“你连梦都不做了吗,青瓷?”
青瓷没有回答。他的梦境是纯白的,没有形状,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原和一种近似耳鸣的寂静。有时他会想,那或许不是梦,只是记忆的底色。
夜晚完全降临,房间里的物品开始缓慢变形。这是梦核泄露的副作用——现实变得可塑且不确定。墙壁渗出蜂蜜般的琥珀色物质,天花板垂下玻璃质感的藤蔓。白泽笑着伸舌接住一滴正在蒸发的钟乳石,青瓷则静静看着自己的左手逐渐透明,能看见骨骼优雅的线条。
“你觉得我们是谁的梦?”白泽突然问,他正躺在漂浮起来的书堆上,像卧在云朵中。
“我不思考无解的问题。”青瓷回答,但他的蓝色眼睛追踪着房间里一只凭空出现的机械鸟,它每扇动一次翅膀就掉下一个齿轮。
白泽滚下书堆,落到青瓷身边,带来一阵松针和旧纸张的气味。“如果我们只是某人的梦,那爱也是被设定的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和那些缓慢旋转的家具碎片一起漂浮。青瓷感到胸口一阵熟悉的钝痛——那是每当他试图想起梦以外事物时就会出现的症状。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比之前更轻。
白泽的手指触碰到青瓷的手腕,两人的皮肤在接触的瞬间交换了颜色:白泽的手泛起冰蓝,青瓷的腕处晕开青绿。这是他们之间无法控制的同步现象,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频繁。
“你的心跳在梦里,”白泽耳语,“我能感觉到。”
青瓷没有抽回手。他的视线滑过白泽的面容——那张永远带着探索神情的脸,眼角的细微纹路记录了他们共同经历的无数梦境碎片。他突然意识到,即使这一切都是虚构,这份想要靠近的冲动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墙壁开始剥落,露出后面星空般的虚空。房间正在解体,这是梦核过度聚集的征兆。
“青瓷,”白泽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如果这是最后一个夜晚——”
“别说。”青瓷打断他,第一次主动握住白泽的手。他们的手指交错,颜色彻底混合,成为一种既非绿也非蓝的奇异色调。
天花板像脆弱的糖片一样碎裂,坠落的不是瓦砾而是羽毛。数以千计的白色羽毛缓缓飘落,每一片在触碰到物体时都化作细雪。钢琴键自动下沉,奏出不成调的音符,每一个音符都在空气中凝结成小小的冰晶。
白泽笑了,眼睛里的绿青色在房间逐渐崩塌的光芒中异常明亮。“至少我们共享同一个结局。”
青瓷终于回以微笑——一个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的蓝色眼眸映出白泽被羽毛覆盖的身影,像是冬季第一场雪中的雕像。
地板从边缘开始消失,化为闪烁的像素点。白泽靠过来,额头贴着青瓷的额头。他们的白发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在意识消散的边缘,在梦与醒之间那个狭窄的缝隙里,青瓷低声说了三个字。
白泽听见了,或者也许没有。因为下一刻,整个房间像倒映水中的月亮被石子打破,碎裂成千万片光影。
清晨五点,两个相邻的公寓房间同时响起闹钟。
白泽从床上坐起,揉了揉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像遗忘了某个重要承诺。他的头发在晨光中是普通的深棕色。
隔壁,青瓷沉默地穿上衬衫,系扣子时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擦手腕。那里什么痕迹也没有,只有平常的皮肤和隐约的脉搏。
他们会在电梯里相遇,点头致意,然后各自走向地铁的不同线路。这平凡的现实里,没有梦核,没有颜色交换,没有羽毛化作的雪。
只是有时,在人群拥挤的车厢里,当他们的目光偶然相遇,会有一种瞬间的眩晕——仿佛瞥见了某个平行世界的倒影,那里有两个白发男子,正手牵手走向一场美丽的崩塌。
电梯门即将关闭时,白泽突然伸手拦住,对里面的青瓷说:“奇怪的梦,是吧?”
青瓷抬眼看他,几秒钟的沉默后,点了点头。
门缓缓合拢,在最后一道缝隙中,他们的身影被不锈钢门短暂地映照在一起,模糊不清,宛若梦境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