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与青瓷》
化妆间的灯光像是被牛奶滤过一般,带着某种不真实的柔和。白泽坐在镜前,任由造型师整理着他那头标志性的白色短发,镜中那双绿青色的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张望。
“青瓷还没来?”他问着,手指轻轻敲打椅子扶手。
“在路上了。”助理小黄一边查看手机一边回答,“他说想自己走过来,从酒店到片场也就十五分钟。”
白泽嘴角上扬,露出标志性的顽皮笑容。“他肯定是怕坐车晕车,又不好意思说。”
门被轻轻推开,青瓷走了进来。他的白色头发比白泽的要长一些,几缕发丝落在额前,那双蓝眼睛像冻住的湖水,平静而深邃。他朝白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安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哟,我们的大明星终于来了。”白泽转过头,绿青色的眼睛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昨晚的台词背熟了吗?可别像上次那样,在关键场景卡了八遍。”
青瓷没有看他,只是从包里拿出剧本。“我卡了七遍。你卡了十二遍,在第三场。”
“那是导演临时改词!”白泽抗议道,但声音里没有真正的恼怒。
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爱丽丝和薇薇安嬉笑着走了进来。爱丽丝是剧组的女主角,一头黑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薇薇安则是编剧助理,总是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和厚重的笔记本。
“两位白发美人又在打情骂俏了?”爱丽丝打趣道,朝白泽眨了眨眼。
“请注意措辞,爱丽丝女士。”白泽站起身,做出一个夸张的舞台鞠躬,“我们是两位专业演员,正在进行严肃的艺术交流。”
青瓷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笑意的方式。
薇薇安找了张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今天要拍的是第28场,白泽和青瓷的对手戏。导演说想要更加...暧昧的张力。”
“暧昧?”白泽挑起眉毛,“我和青瓷的角色不是死对头吗?”
“死对头之间也可以有暧昧的张力。”薇薇安推了推眼镜,“特别是当剧本暗示他们曾经是挚友时。”
青瓷翻到了剧本第28场。他的手指停在页面上,蓝色眼睛快速扫过台词。白泽凑过去看,他们的头发几乎碰在一起——一边是白泽略带卷曲的短发,一边是青瓷更直更柔顺的白发,在化妆间的灯光下,像是月光和雪光的交融。
“这段...”青瓷轻声说,似乎有些犹豫。
“确实有点...意味深长。”白泽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我曾经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包括你的黑暗面。’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对敌人说的。”
“暧昧但不女性化。”青瓷提醒道,他了解白泽的顾虑——他们都不希望演出落入俗套。
白泽点头,绿青色的眼睛直视着青瓷。“那就靠真本事了,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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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永远是一个微缩的宇宙,有着自己的规则和节奏。今天拍摄的是古装奇幻剧《双月传》,白泽和青瓷分别饰演两位亦敌亦友的皇子。剧组的其他成员陆续到场——摄影师艾伦,永远戴着贝雷帽的导演爱德华,还有场务巫玲儿,她总是能在混乱中找到秩序。
“阿念呢?”白泽环顾四周,问道。
“在跟莉莉学吉他呢。”巫玲儿指了指片场角落。
那里,最年轻的演员阿念正坐在地上,看着莉莉弹吉他。莉莉才十六岁,是剧中饰演童年时期女主角的演员,她的戏份不多,但总是喜欢待在片场学习。
“莉莉还没成年,按理说应该在监护人陪同下才能来剧组。”青瓷低声说。
“她妈妈在服装组工作。”白泽解释道,“而且莉莉比我们大多数人都专业,从没出过岔子。”
爱德华导演拍了拍手,召集大家。“好了,准备第28场!白泽,青瓷,你们准备好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拍摄开始。白泽换上剧中皇子的华丽长袍,白发被束成古式发髻,绿青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是翡翠。青瓷则是一身简约的黑衣,白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场景是皇宫的废弃庭院。按照剧本,白泽饰演的二皇子在这里找到了青瓷饰演的太子,两人有一场关键的对话。
“你在这里。”白泽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剧中角色的疲惫和复杂情感。
青瓷没有转身,背对着他。“你应该在庆典上,接受群臣的祝贺。”
摄像机缓缓推进,捕捉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白泽上前一步,又停下,像是被无形的墙阻隔。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白泽说,台词从他口中流淌出来,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你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青瓷终于转过身。镜头特写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眼睛此刻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下暗流汹涌。
“因为那是我唯一的选择。”青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就像你现在做的每个选择一样。”
白泽的表情变化微妙而丰富——先是困惑,然后是理解,最后是一种深沉的痛苦。“我曾经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包括你的黑暗面。”他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但现在,我怀疑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青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爱德华导演在心里叫好——这是剧本上没有的,但恰到好处。
“也许,”青瓷说,声音几乎耳语,“我们都在假装了解对方,因为真相太过危险。”
拍摄结束后,片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爱德华喊道:“完美!”
白泽长舒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青瓷也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场景,但白泽拉住了他的手腕。那是一个短暂的动作,几乎不被察觉,但青瓷停下了脚步。
“刚才最后那句,”白泽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你是即兴加的?”
“嗯。”青瓷简短地回答。
“很合适。”白泽松开手,笑容里有真诚的欣赏,“比剧本上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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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间,剧组成员聚在临时搭建的休息区。小黄为大家分发盒饭,爱丽丝和薇薇安在讨论刚才那场戏,巫玲儿在整理下午要用的道具,艾伦检查着摄影机,爱德华则在跟制片人通电话。
阿念端着盒饭坐到白泽和青瓷旁边。“刚才那场戏真厉害,”他说,眼睛里闪着敬佩的光芒,“特别是青瓷哥转身的那个瞬间,我都屏住呼吸了。”
“谢谢。”青瓷轻声说,用筷子拨弄着饭菜。
白泽把自己的鸡腿夹给阿念。“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然后转向青瓷,“你怎么不吃?又没胃口?”
“有点。”青瓷承认道。
莉莉拿着吉他走了过来,在稍远的地方坐下,开始轻轻弹奏。旋律简单而清澈,像山间溪流。
“她很厉害,对吧?”阿念说,目光追随着莉莉的手指,“她说以后想当创作型歌手。”
“有梦想是好事。”白泽说,但他的目光停留在青瓷身上。
青瓷终于开始吃饭,动作缓慢而有条理。白泽注意到他只吃蔬菜,几乎没有碰肉。
“你需要蛋白质。”白泽把自己盒子里的牛肉拨了一些到青瓷的饭盒里。
青瓷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感谢,只是默默吃掉了那些牛肉。这种默契无需言语——白泽知道青瓷在紧张或焦虑时会失去食欲,青瓷知道白泽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而不是直接说出来。
爱丽丝端着咖啡走过来,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你们俩私下里也是这样相处的吗?”她好奇地问,“我是说,那种...不用说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感觉。”
白泽和青瓷对视一眼。
“更吵一点。”青瓷说。
“更安静一点。”白泽同时说。
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白泽笑了,青瓷的嘴角也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吧。”爱丽丝得意地说,“这就是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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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拍摄没有那么顺利。一场需要大量群众演员的大场面调度出现了问题,几个群演走位错误,导致拍摄重来了好几次。爱德华导演的脾气开始显露,贝雷帽被他摘下又戴上,反复了三次。
“休息十分钟!”他最终宣布,声音里满是疲惫。
白泽走到休息区,发现青瓷不在。他环顾四周,最终在片场后面的一个小花园里找到了他。青瓷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
“躲在这儿呢。”白泽走过去,但没有坐下。
青瓷睁开眼睛,蓝色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需要安静。”
白泽理解地点头。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望着远处剧组忙碌的身影。“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你喜欢表演。”青瓷陈述事实,而非提问。
“是啊,但不仅仅是表演。”白泽转过身,面对青瓷,“我喜欢成为另一个人,体验另一种人生的感觉。你呢?为什么演戏?”
青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因为有些话,只有通过别人的角色才能说出来。”
这是一个比白泽预期的更深刻的答案。他走到石凳前,终于坐下,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今天的第28场,”白泽说,声音比平时柔和,“那句‘因为真相太过危险’——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青瓷没有立即回答。莉莉的吉他声从远处飘来,旋律温柔而略带忧伤。
“有时候,”青瓷慢慢说,“人们假装不了解彼此,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了解意味着看到对方的全部——光明和黑暗。而一旦看到了,你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白泽转过头,仔细看着青瓷的侧脸。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青瓷长长的白色睫毛,和那双总是避开直接对视的蓝色眼睛。
“如果是我,”白泽说,“我宁愿看到全部,即使那很危险。”
青瓷终于转过来,他们的目光相遇。这一刻,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没有剧本,只有两个白发男子在午后的花园里,用目光交换着无法言说的话语。
“我知道。”青瓷轻声说。
远处传来爱德华导演召集大家的声音。两人同时起身,但白泽在青瓷转身离开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是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接触,但青瓷停下了脚步。
“晚饭后对台词?”白泽问,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正常。
“嗯。”青瓷点头,然后走回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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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的拍摄在晚上八点结束。白泽和青瓷一起走回酒店——这是他们的习惯,只要天气允许,且距离不远。
街道上的灯光渐次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白泽走着走着,突然跳到路缘石上,像走平衡木一样伸开双臂前进。
“你几岁了?”青瓷问,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但眼神是温和的。
“永远十八。”白泽回答,在路缘石的尽头跳下来,稳稳落地,“说起来,莉莉今天弹的那首歌挺好听的。”
“是她自己写的。”青瓷说,“关于月光和距离。”
白泽放慢脚步,与青瓷并肩。“月光和距离...抽象的主题。”
“就像我们的头发。”青瓷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白泽笑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两个白发的男人走在夜里,确实挺抽象的。”
他们继续走着,沉默了一阵,但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舒适的、不需要用言语填满的安静。
“青瓷。”白泽突然说。
“嗯?”
“如果...”白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真相确实很危险,但有人愿意冒险去了解,你会怎么做?”
青瓷没有马上回答。他们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停下脚步。
“我会...”青瓷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辆的声音淹没,“我会尽力不让那个人受伤。”
绿灯亮了。他们穿过马路,酒店就在对面。
“但如果那个人愿意冒险呢?”白泽追问,绿青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青瓷在酒店旋转门前停下,转身面对白泽。这一刻,他的蓝色眼睛不再躲避,而是直视着白泽。
“那你应该知道,”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已经在冒险了。”
旋转门的玻璃映出他们的身影——两个白发男子站在灯光下,之间的距离比朋友近,比恋人远,恰好处在某种美丽而危险的临界点上。
白泽笑了,那是一种明亮而温暖的笑容。“那就继续冒险吧,”他说,为青瓷推开门,“搭档。”
他们走进酒店大厅,小黄和爱丽丝正坐在休息区讨论明天的拍摄计划。看到他们,爱丽丝挥手示意。
“正好,导演说明天要补几个特写镜头,需要你们早点到片场。”
白泽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和青瓷一起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累吗?”白泽问,靠在电梯壁上。
“有点。”青瓷承认。
“我房间有上好的红茶,要过来喝一杯吗?顺便对明天的台词。”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开了。青瓷犹豫了一瞬间,然后点了点头。
“好。”
电梯门再次关上,继续上升。两个白色的身影在金属墙壁上模糊地映照着,像两幅抽象画,只有眼睛的颜色清晰可辨——一边是绿青色,一边是蓝色,在电梯的冷光下,像是某种秘密的语言,诉说着无需明说的理解,和正在勇敢探索的危险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