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

不周山倾塌的巨响如同末日丧钟，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从五神山远眺，北方天际那道燃烧的、巨大的缺口触目惊心，炽烈的天火如同熔岩瀑布，裹挟着毁灭的气息，无情地冲刷着下方的大地。焦糊与血腥的气味，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仿佛能随风飘来。哭喊声、哀嚎声、建筑崩塌声，汇聚成一片绝望的交响，让这原本阳光明媚的午后，瞬间堕入地狱绘卷。

竹韵轩内，悲痛欲绝的阿璃被禹司凤紧紧抱着，两人望着女儿被夺走的方向，眼中是刻骨的恨与撕心裂肺的痛。小夭强忍着悲痛与愤怒，手指掐进掌心，鲜血渗出。防风邶面色冷峻如冰，周身气息沉凝，蓐收擦去嘴角血渍，护着惊魂未定的阿念，眼神凝重。

而此刻，收到紧急传讯、从王宫疾驰而至的玱玹，也出现在了竹韵轩外。他一身帝王常服已沾染尘土，抬头望着北方那末日景象，俊朗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沉痛与决绝。褚璇玑……那个曾经懵懂纯善的少阳师妹，竟真的疯了，要拖着这整个世界为她陪葬！

紧随玱玹而来的，还有闻讯赶来的防风意映、丰隆，以及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王后馨月。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不能再等了！”玱玹的声音穿透压抑的死寂，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急迫，“天火不息，人间尽毁！必须补上天缺！”

他看向在场的众人，目光扫过小夭、防风邶、禹司凤、蓐收……“集我等众人之力，或有一线生机！”

没有人反对。此刻，个人的恩怨、悲痛，都必须让位于拯救这濒临毁灭的世间。阿璃挣扎着想要起身，被禹司凤和小夭按住。禹司凤红着眼看向玱玹，嘶声道：“陛下，补天之后，请务必……夺回我的女儿！”

玱玹重重点头。

没有更多言语，众人迅速飞掠至五神山最高处，面向北方那吞噬一切的火海天缺。以玱玹为中心，小夭、防风邶、蓐收、阿念、禹司凤、防风意映、丰隆、馨月……所有人呈环形站立，彼此灵力隐隐共鸣。

“起阵！”玱玹一声令下，率先将体内浩荡的帝王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道恢宏的金色光柱，直冲天际，冲向那道狰狞的缺口！

紧接着，小夭周身泛起莹白与淡绿交织的灵力，那是生命与治愈的力量，柔和却坚韧；防风邶释放出冰蓝色的妖力，冰冷刺骨，带着冻结万物的意志；蓐收的灵力沉稳厚重，如同大地；阿念的灵力清亮活泼，带着水意；禹司凤的灵力温润中隐含锋锐；防风意映、丰隆、馨月也各自将毕生修为催动到极致，属性各异的灵力光柱汇入那道金色洪流！

十数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强大的灵力光柱，在五神山上空汇聚、融合，形成一道无比粗壮、璀璨夺目的七彩光虹，如同传说中连接天地的神桥，带着众人全部的希望与力量，义无反顾地撞向那倾泻天火的恐怖缺口！

“轰——！！”

光虹与天火撞击的瞬间，爆发出比雷鸣更震撼百倍的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若非众人早有准备，以结界护住下方山脉城池，仅是这余波便足以造成惨重伤亡。

天火凶猛，带着焚尽万物的暴戾，疯狂灼烧、吞噬着七彩光虹。光虹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每个人都感觉到体内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飞速流逝，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脸色迅速变得苍白，汗如雨下。

但无人后退，无人松手。

小夭咬紧牙关，嘴角溢出血丝，却将更多的灵力注入光虹。防风邶面色冷白如纸，冰蓝色的妖力却更加凝实。禹司凤眼神决绝，仿佛要将对女儿的思念与担忧，都化作支撑的力量。玱玹额角青筋暴起，帝袍无风自动，将江山社稷、万民存续的重担，尽数扛在这一击之上。

时间在极致的消耗与对抗中变得无比漫长。每过一息，都有人因灵力耗尽而摇摇欲坠，却又被身旁之人渡来的微薄灵力勉强支撑。

终于，在众人灵力即将彻底枯竭、光虹黯淡得只剩一丝细线的绝望关头，那倾泻的天火似乎减弱了！燃烧的缺口边缘，开始被七彩光虹残留的能量一点点“修补”、弥合！

“坚持住！”玱玹嘶声呐喊，已是强弩之末。

所有人的眼中都爆发出最后的光彩，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潜力。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响彻天地。最后一道天火流光被七彩光虹彻底吞没、抚平。天空那道狰狞的巨大缺口，终于在众人舍生忘死的合力下，缓缓闭合，消失不见。只留下被烧灼得扭曲暗红的天空背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灼与悲伤气息。

火海消失了。天，暂时补上了。

然而，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除了实力最强的玱玹、防风邶、禹司凤尚能站立，其余人如小夭、蓐收、阿念、防风意映、丰隆、馨月等，皆已力竭瘫软在地，气息微弱，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可还未等众人喘息，一道冰冷嘲讽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入耳中：

“真是……感人至深啊。”

黑红色的身影，如同索命幽魂，再次出现在不远处半空。褚璇玑单手提着那个仍在微弱啼哭的襁褓，纯黑的眼眸漠然扫过下方东倒西歪、气息奄奄的众人，嘴角噙着残酷的笑意。

“补上了天，救下了这些蝼蚁，又如何？”她的目光落在被禹司凤搀扶着的、目眦欲裂的阿璃身上，“你们的‘珍宝’，可还在我手里。”

阿璃看到女儿，几乎要疯了，嘶喊道：“把孩子还给我！褚璇玑！你要报复冲我来！别伤害我的孩子！”

禹司凤紧紧抱住几近崩溃的妻子，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褚璇玑手中的襁褓，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颤抖：“放了我的女儿！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你！”

褚璇玑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一声：“条件？我现在，只想看你们痛苦，看你们绝望。”她将襁褓举高了些，魔气缭绕，“就像我失去我的孩子时一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此刻众人灵力耗尽，重伤在身，根本无力从她手中抢夺孩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褚璇玑的注意力完全被阿璃和禹司凤的悲愤吸引，正享受着他们痛苦表情的时刻——

一道几乎与尚未散尽的魔气融为一体的、淡到极致的冰蓝影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褚璇玑身后数尺之处！

是防风邶！

他竟在所有人灵力耗尽、注意力被吸引时，凭借强悍的妖身和对气息的极致掌控，强行收敛了所有声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潜伏到了最佳的出手位置！

没有一丝预兆，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就在褚璇玑因阿璃的哭喊而微微侧头、心神出现一丝极其细微松懈的刹那——

防风邶动了！

快！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如同一道撕裂空间的寒光，他的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扣住了褚璇玑提着襁褓的那只手腕！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般，稳稳定住了飞脱而出的襁褓底部！

“什么？！”褚璇玑惊觉，纯黑的眼眸骤然收缩，魔气瞬间暴涌，想要反击、夺回！

但防风邶的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夺过襁褓的瞬间，他足尖在虚空中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后暴退，同时将襁褓向下方禹司凤的方向用力一抛！

“接住！”

禹司凤拼尽最后力气，飞身而起，稳稳地将女儿接回怀中！襁褓入手，那微弱的重量和哭声，让他瞬间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如同抱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不——！！！”褚璇玑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失去了最重要的筹码，她的怒火与疯狂达到了顶点！周身魔气沸腾如海，毁灭性的力量疯狂凝聚，就要不顾一切地毁灭眼前所有人！

然而，失去了孩子作为要挟，她也彻底暴露在了众人的攻击范围之内！

“就是现在！”玱玹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与同样勉力站起的禹司凤、蓐收，以及刚刚抢回孩子、气息不稳的防风邶，甚至地上挣扎着凝聚起最后一丝灵力的小夭、阿念、防风意映等人，同时出手！

玱玹的帝王剑气，禹司凤的离泽宫秘术，防风邶的冰寒妖力，蓐收的厚重掌风，小夭凝聚的毒灵针，阿念的水系灵力，防风意映和丰隆的法宝光华，馨月勉力支撑的辅助结界……虽然每个人都已强弩之末，但这汇聚了所有人最后意志与力量的合力一击，依旧在瞬间撕开了褚璇玑因狂怒而略显紊乱的魔气防御，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她的身上！

“啊——！！”

褚璇玑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黑红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重重坠落，砸在下方的山石之上，激起漫天烟尘。

魔气迅速逸散、消融。她躺在地上，黑红色的衣裙破碎不堪，露出下面苍白到透明的肌肤。额间的魔纹急速闪烁，变得黯淡。纯黑的眼眸逐渐褪去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恢复了些许原本的颜色，却已是一片涣散与空洞。

生命的气息，正飞快地从她身上流逝。

弥留之际，过往的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少阳派无忧无虑的岁月，师兄师姐们的爱护，初见司凤时的心动，那些温暖却最终化为泡影的期待……昊辰师兄温润表象下的算计与侵占，酒醉后的荒唐与醒来后的冰冷……得知怀孕时那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欣喜……钟敏言充满恨意的辱骂，狠狠的一推，身下涌出的、带走一切的温热血液……彻底沉入黑暗的绝望，魔气灌体的冰冷与暴戾，摧毁一切的疯狂……

还有最后，阿璃怀中那安然无恙、备受宠爱的婴孩，与自己那尚未出世便惨死血泊的骨肉……

凭什么？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可是，这一生，到头来，究竟得到了什么？又毁掉了什么？

爱而不得，信而被欺，护而反失，最后化为毁灭一切的魔神，却连自己最想报复的“圆满”都未能真正摧毁，反而在众人合力下，落得如此下场。

真是……可笑啊。

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消散前，她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这荒谬的命运，还是嘲笑这执迷不悟、最终一无所有的自己。

黑红色的魔气彻底散尽，那具曾经承载着褚璇玑与魔煞星双重灵魂的躯壳，也如同风中沙砾般，化作点点微光，悄然消散在尚未平息的、带着焦灼气息的微风里。

再无声息。

山巅之上，一片死寂。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和襁褓中婴儿逐渐平复的、细弱的抽噎声。

天补上了，魔头消散了。可这场浩劫带来的创伤与悲痛，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也烙印在这满目疮痍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