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血痂裂开的时候,我没听见声音。
只有一股铁锈味猛地涌上舌根,咸,腥,烫。
我喉结一动,血珠就顺着锁骨滑下去,钻进衣领,贴着皮肤往下爬,像一条活的、滚烫的虫。
我数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慢。比平时慢三拍。
不是我心慌。是地面在震。极轻,极稳,像钟楼里有台老式发电机,埋在石头底下,正一下一下,敲我的脊椎。
清栀还蜷着,没动。
可她左耳后那道疤——我亲手摸过七次的疤,细得像铅笔划的,浅浅一道白痕——突然渗出血来。
一滴。
悬在耳垂边,晃了半秒,坠下去。
砸在星图金属板上,蓝光一跳,血拖出一道细长红痕,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朱砂,随手画了根线。
她盯着那道痕。
眼睛没眨。
瞳孔却变了。
银灰——漆黑——银灰——漆黑。
每一次变色,第九舱里的清栀,睫毛就颤一下。
不是抽搐。是同步。
像两台机器,共用同一根电源线。
玫瑰落地的地方,金属缝又开始渗冷却液。淡青,泛着油光,一缕一缕往上冒,蒸腾成雾。
雾里浮出一张脸。
林素。
年轻。三十岁上下。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白大褂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嘴唇动了。
没声音。
可我读得懂。
她嘴唇开合三次:
“别信……”
“光……”
“……”
第三个字没说完,雾散了。
清栀左耳后那滴血,正巧落进雾气中心。
雾,凝了。
不是停住。
是缩成一个点,然后炸开——
星形。
五角,尖锐,边缘微微发亮。
像我脖子上那道纹路,在皮下跳动时的模样。
我喘了半口气,没敢全吸进去。
甜腻的花香混着消毒水,堵在喉咙口。
我伸手,想去碰清栀的肩。
指尖刚抬到一半,她猛地抬头。
瞳孔全黑。
不是空洞。是沉底的墨,里头没有光,也没有我。
“你听见了吗?”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刀片刮玻璃,“它在叫你名字。”
我没听见。
只听见风。
窄门方向,一股冷风正往这边推,带着旧纸发霉的味道,混着铁锈。
和姑姑书房一模一样。
但更陈。
像被锁在樟木箱底三十年,纸页发脆,墨迹晕染,连空气都结了霜。
我膝行两步,膝盖压着渗血的金属板,火辣辣地疼。
“门开了……”我说。
话没说完,她指甲刮过地面。
“滋啦——”
刺耳。
像粉笔断在黑板上。
她盯着那道刮痕,嘴角扯了一下:“它说,你一进去,就再出不来。”
我停住。
喉结又滚了一下。
血珠从下巴尖滴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
血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摊开,慢慢洇。
她瞳孔忽然一缩,银灰色浮上来。
下一秒,她右手抬起来,指甲狠狠划向左耳后。
“嗤——”
皮破了。
血涌得比刚才快。
她没管。
手直接伸向第八舱。
不是去摸,是砸。
一掌拍在玻璃上。
“咚。”
玻璃没裂。
她指骨响了一声。
我看见她小指关节歪了。
她不管。
又是一掌。
“咚。”
血混着冷却液,从玻璃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
第八舱的霜层,开始剥。
不是化。
是掉。
一片一片,像冬天窗上的冰花,被谁用指甲抠下来。
霜屑簌簌落。
底下露出一张脸。
七岁。
齐耳短发,左边辫子松了,一缕头发垂在额角。
眼睛闭着。
睫毛很长,盖在眼睑上,微微颤。
和第21章铁门上的全息影像一模一样。
和第45章我从墓穴石台捡到的烧焦照片一模一样。
那是我。
不是照片。
是真人。
躺在淡蓝色液体里,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平稳。
我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
没动。
没说话。
只盯着那张脸。
清栀又砸了一掌。
玻璃震。
霜屑落得更急。
她嘶声喊:“星星熄了——”
声音哑,断,像被砂纸磨过。
可调子是对的。
和七岁那年,槐树底下,她把我从泥坑里拽出来,往我手心塞一颗糖时,哼的调子一模一样。
第八舱里,女童的眼皮猛地一跳。
不是颤。
是撞。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珠后面,狠狠撞了一下眼皮。
她睫毛狂抖。
眼珠在眼皮底下急速转动。
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咔。
清栀突然回头。
不是看我。
是看第九舱。
第九舱里,清栀还躺着。
可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很冷。
和清栀脸上,一模一样。
我喉咙里那块铁,突然碎了。
清栀盯着第九舱,嘴唇没动,声音却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救的,到底是哪个我?”
她问完,没等我答。
第九舱里,清栀嘴角那点笑,又深了半分。
不是幻觉。
是同步。
我手指蜷了一下。
没动。
只看着她。
她左耳后那道新伤还在流血,血珠一颗颗往下滚,滴在第八舱玻璃上,和冷却液混在一起,慢慢洇开,变成暗红。
她忽然抬手,撕了自己袖口,扯下一条布条,用力按在耳后。
血止了。
可布条立刻被浸透,红得发黑。
她盯着那团红,瞳孔银灰稳定下来,像水终于落进池子,不再晃。
她没看我。
只盯着第八舱里那张七岁的脸。
然后,她抬手,把整支口红,掰断。
不是捏碎。
是硬掰。
塑料壳裂开,口红膏体崩出一道斜口,断面参差,像被咬过。
她把断口,按进第八舱玻璃上那道最深的裂缝。
“滋——”
一声轻响。
不是烧灼。
是吸附。
像磁铁吸住铁片。
冷却液从裂缝里涌出来,裹着血,顺着口红断口往上爬。
血和冷却液混在一起,在玻璃上蔓延。
不是乱流。
是画。
一笔,横。
一笔,竖。
一笔,斜勾。
最后一点,收尾。
星形。
五角,尖锐,边缘发亮。
和我脖子上那道纹路,一模一样。
我动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裂开的口红。
和她手里那支,一模一样。
我掰断。
用断口,在自己左手掌心画。
一笔,横。
一笔,竖。
一笔,斜勾。
最后一点,收尾。
血立刻涌出来,混着口红残膏,变成暗红。
我抬手。
把掌心,按向第八舱另一道裂缝。
血渗进去的瞬间——
第八舱里,女童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缓缓。
是“啪”地一下。
像灯泡通电。
瞳孔银灰。
和我一样。
她嘴唇动了。
没声音。
可我看懂了。
她说:“阿姐……”
和第33章,清栀咬破手指,在我手心画星时,嘴唇开合的形状,一模一样。
清栀僵住了。
她盯着第八舱,盯着那张七岁的脸,盯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她没眨眼。
可我看见她右眼眼角,一滴泪,慢慢积起来。
没掉。
就悬在那儿。
像一颗露珠,卡在睫毛根。
她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耳后那条浸透血的布条。
布条下面,伤口新鲜,血珠还在往外冒。
她把布条,按进第八舱另一道裂缝。
血,冷却液,口红残膏,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在玻璃上迅速蔓延。
星形,更大了。
边缘发亮,像烧红的铁丝。
就在这时——
她身后,第七舱,开始动了。
不是震。
是闭。
舱盖无声滑动,金属摩擦声极轻,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过黑板背面。
清栀没回头。
可她肩膀,绷紧了。
我余光扫过去。
第七舱盖,已经合上三分之二。
还剩最后三厘米。
舱内玻璃,是单向的。
外面看不清里面。
可就在那三厘米缝隙将合未合的刹那——
我看见了。
倒影。
不是清栀的。
是我的。
背影。
头发乱,衣服皱,脖颈上那道星形纹路,在昏光里泛着微红。
而在我肩头。
悬着一双的手。
苍白。
纤细。
手指微张,离我颈侧纹路,只有两厘米。
没碰到。
可那距离,像刀锋贴着皮肤。
我猛地回头。
清栀还盯着第八舱。
没看第七舱。
也没看我。
她右耳后,一道淡银色的旧疤,正慢慢浮出来。
细,直,像一根银线,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下。
和我脖子上那道纹路,一模一样。
我喉咙发紧。
没动。
只看着那双手。
第七舱盖,合到最后三厘米。
倒影,清晰。
我的背影。
那双手。
还有——
手腕内侧。
一道淡银色的旧疤。
细,直。
和清栀右耳后那道,一模一样。
我抬脚。
侧身,挤进窄门。
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额前碎发全往后倒,露出整个脖颈。
星形纹路,在昏光里,红得发亮。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清栀正把整支口红,按进第八舱裂缝。
星形血光暴涨。
照亮她半边脸。
左耳后,新伤淋漓。
右耳后,银疤浮现。
她没看我。
只盯着第八舱里,那张七岁的脸。
我抬脚,跨入黑暗。
窄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
最后一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照在我脸上。
我看见门缝里,自己的瞳孔。
银灰。
漆黑。
边缘正在缓慢交融。
像两股墨汁,滴进清水里。
没搅。
就那么浮着。
慢慢渗。
慢慢融。
门缝,彻底合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