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区的阳光总是像被玻璃过滤过,再均匀泼洒下来,把整条淮陵路照得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十字路口的红灯跳了三次,外卖电动车的刹车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现磨咖啡、汽车尾气和刚出炉的蛋挞味——这是市中心特有的“午后香型”,呛得人鼻子发酸,却又舍不得走开。
李天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揉皱的“实习终止通知”。纸太薄,指纹印在上面像犯罪证据。两个小时前,HR 把这张纸递给他,声音温柔得像给猫剪指甲:“公司结构调整,应届名额冻结,小李,今天就可以不用打卡了。”她甚至贴心地帮他按了电梯,生怕他多呼吸一口 28 层的冷气。
于是,李天——男,22 岁,齐城建筑大学 2025 届毕业生,拥有四段校园商赛、一张英语六级证书、零段正式工龄——在立冬后的第二个工作日,正式成为“无业游民”。背包里装着工牌、门禁和一只来不及拆封的 65 周年限定马克杯,像一场刚开局就宣布关服的新手教程。
便利店玻璃门开合,冷气扑出来,把通知吹得哗啦作响。李天低头,看见脚边多了一只狗。土黄色,腿长耳立,左眼一圈黑毛像被人用眼线笔认真描过,脖子上挂着半根褪色的红绳。它歪头打量李天,尾巴扫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像在问:“你坐这儿,是打算跟我抢太阳?”
李天伸手,它后退半步;李天缩回,它凑上来嗅他的鞋带。如此往复,像一场无声谈判。最终,它胜利,把半张脸搁在他膝盖上,鼻尖沾着一点梧桐树掉下的绒毛。那一刻,李天突然笑出声——原来被辞退的第一个小时,唯一愿意继续面试他的,是一条没有简历的狗。
李天你也失业了?
李天用指尖点它鼻梁。
李天被主人丢的?
狗没答,只伸出舌头,卷走他指背上刚渗出来的汗,咸涩,像眼泪预热。远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光斑晃过来,落在他们中间,像一枚聚光灯,把两个被城市遗忘的影子钉在人行道上。
李天抬头,看见对面商场大屏正好切到前公司的招聘广告:
“加入星瀚,定义未来!”
西装笔挺的男女在屏幕里举杯,牙齿白得晃眼。李天低头,狗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打了个喷嚏,像在嘲笑。
李天算了
李天把那张终止通知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架硬邦邦的纸飞机。
李天他们不让我定义未来,那我们就先定义一下下午
他把飞机朝垃圾桶掷去——没中,纸飞机撞沿,弹进狗的水碗里。它兴奋得直摇尾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天的裤脚,像一场小型庆典。
李天走吧
李天抖抖裤腿,对它说。
李天去弄点吃的。我卡里还有 328 块 4 毛,省着点花,够咱俩撑到下一个红灯。
狗听懂似的,先他一步迈下台阶,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条会带路的逗号。李天跟在后面,穿过斑马线,把写字楼、大屏、咖啡香和蛋挞味统统留在身后。风从黄浦江拐过来,吹起他背包上那截没剪掉的吊牌,哗啦哗啦,像给这段无业旅程配的片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