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悬山 · 听竹苑外
那脚步声停在了竹林边缘,不再靠近,却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像一道无声的界限,划在听竹苑的静谧之外。
沈知微敛去指尖镜光,转身面向来处。夜色已浓,竹影幢幢,看不清来者形貌,只能感知到一股刻意释放出的、带着审视与淡淡威压的魂力气息——魂王级别,且属性锋锐,似与金属或剑有关。
“何人?”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间显得清晰而冷冽。
竹影晃动,一名身着七宝琉璃宗内门弟子服饰、腰悬长剑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称得上俊朗,但眉眼间那份刻意端着的矜持与打量,破坏了几分气质。他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从她普通的青色衣裙到苍白的脸颊,最后停在她那双沉静却隐含戒备的眼眸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却不达眼底的礼节性笑容。
“镜悬山守山弟子,凌剑锋。”青年自报家门,声音清亮,带着某种程式化的腔调,“奉长老院执事堂令,例行巡查各附属别院,核实人员,清点物资。阁下便是新来的沈客卿?”
长老院执事堂?沈知微心念电转。宁风致才离开不久,长老院的人便到了?是巧合,还是那“风声”已然化作了具体的行动?
“正是。”她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宁宗主安排我在此暂住疗伤。”
“宗主仁厚。”凌剑锋公式化地赞了一句,目光却再次扫过听竹苑内外,“不过,按照宗门规矩,凡入‘镜悬山’常驻者,无论客卿、执事、乃至弟子,皆需在执事堂登记造册,验明身份来历,核定权限等级。沈客卿来得突然,似乎……还未走完这些程序?”
他语气平和,措辞也挑不出错处,但那股公事公办之下隐隐透出的质疑与盘查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的身份来历,宁宗主与知秋前辈知晓。权限事宜,宁宗主亦有所安排。”沈知微平静回应,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凌师兄若有疑问,不妨直接请示宁宗主,或询问知秋前辈。”
提到“知秋前辈”,凌剑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忌惮,但很快被掩饰过去。“知秋长老自然德高望重。只是,规矩便是规矩,长老院执掌宗门日常法度,即便是宗主亲自引荐,也需合乎章程,方能服众,免生闲话。”他向前踏了一步,那股魂力威压有意无意地增强了些,“不若请沈客卿出示一下身份凭证,或是宗主手令?也好让在下回去复命,言明沈客卿确是依规而入,并非……不明之人。”
“不明之人”四个字,他咬得稍重。
沈知微明白了。这并非简单的例行巡查,而是一次有针对性的、来自长老院方向的试探和敲打。目的或许有三:一是确认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客卿”究竟是何方神圣;二是试探宁风致对她的重视程度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三则是……如果可能,借此机会让她难堪,甚至抓住什么把柄。
她如今伤势未愈,魂力不稳,身份更是经不起深究的“伪造品”。宁风致留给她的,只有口头约定和那枚进入藏书阁的令牌,并无什么正式手令或身份凭证。这凌剑锋,显然是看准了这一点。
“宗主手令,我未曾随身携带。”沈知微面不改色,脑中飞速思索对策。硬抗不明智,示弱更不可取。“凌师兄既是奉令巡查,想必执事堂的调令文书总是有的?可否出示一观?我也好确认,师兄此番前来,究竟是执事堂的公事,还是……他处授意的私访?”
她反过来将了一军。既然对方拿规矩说事,那她也要求对方先证明自己“依规而来”。
凌剑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执事堂的调令他自然有,但内容模糊,只说是“例行巡查”,并未明确针对听竹苑或新客卿。若真较真起来,他此刻的行为确实有些越界和针对性过强。
“沈客卿说笑了,巡查之事,何须每次都出示具体文书?”凌剑锋勉强维持着笑容,语气却硬了一分,“既然客卿不便出示凭证,那在下只好如实向执事堂回禀——新客卿沈知微,身份凭证缺失,来历叙述不明,暂不符合正式客卿登记条件。按照规矩,在补全手续前,客卿权限……恐需暂缓行使,包括使用宗门设施、调用资源等。”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沈知微手中的藏书阁令牌。这是在变相威胁,要冻结她刚刚获得的那点有限自由和资源。
沈知微心沉了下去。对方步步紧逼,且扣着“规矩”的大帽子。她若再强硬,反而落人口实。就在她思忖是否要暂时隐忍,等宁风致或知秋出面时——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竹林另一侧响起,如同枯叶摩擦:
“凌家的小子,什么时候,执事堂的巡查,可以绕过老夫,直接到‘镜悬山’核心别院来指手画脚了?”
知秋老者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一丛湘妃竹旁,仿佛本就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袍,手中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旧灯笼,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看向凌剑锋。
凌剑锋浑身一僵,连忙转身,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了许多:“知秋长老!弟子并非有意绕过您,只是奉执事堂令……”
“执事堂的令,是让你巡查山门警戒、外围库房、公用区域。”知秋慢吞吞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听竹苑是宗主划定的私人静修之所,非请勿入。这条规矩,执事堂的令上,没写?还是你凌剑锋,看不懂?”
凌剑锋额角渗出细微汗珠:“弟子……弟子只是见有新客入住,恐有不妥,故而……”
“妥与不妥,宗主自有决断,老夫亦在此处。”知秋提着灯笼,缓缓走近几步,昏黄的光晕照亮凌剑锋有些发白的脸,“沈客卿是宗主亲自交代照看的人,她的身份、权限,宗主已全权委托老夫处置。怎么,凌执事是觉得,宗主的话不算数,还是老夫的话……不顶用了?”
这话极重!凌剑锋脸色大变,连忙深深躬身:“弟子不敢!长老息怒!是弟子唐突,误解了指令,这就告退!”他再不敢多言,匆匆向知秋和沈知微分别行礼,几乎是狼狈地快步退入竹林,消失不见。
竹林重归寂静。知秋这才转向沈知微,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
“沈客卿受惊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宗内大了,难免有些耳目活泛、心思也活泛的年轻人,喜欢揣摩上意,做些多余的事。你不必理会。”
“多谢知秋前辈解围。”沈知微郑重道谢。方才若不是他及时出现,自己虽不至于有大碍,但麻烦必定不少。
“分内之事。”知秋摆摆手,将手中灯笼挂在院门旁的一根竹枝上,“这盏‘守静灯’留于此地,灯光所及,宵小自会退避。客卿安心休养便是。”说完,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竹林深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仿佛从未出现。
沈知微看着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灯笼,心中并无多少轻松。知秋的出现和话语,固然替她挡下了这一次试探,但也同时揭示了宗门内暗流的汹涌。凌剑锋背后,显然站着对宁风致不满、或对“镜悬山”有想法的长老势力。这次是年轻弟子,下次呢?
她抬头,望向琉璃城的方向。宁风致在那里,面对的阻力,恐怕只会更加直接和猛烈。
七宝琉璃宗 · 琉璃塔 · 议事偏厅
几乎在镜悬山发生冲突的同一时刻,琉璃塔高层一间素雅的偏厅内,气氛也透着几分微妙。
宁风致坐在主位,手边是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下首两侧,分别坐着两位老者。
左侧老者身形微胖,面庞红润,总是眯着眼睛,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正是掌管宗门财政和外部商贸的五长老宁守财。右侧老者则瘦削严肃,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是负责宗门戒律和内部监察的三长老宁肃。
“风致啊,”五长老宁守财率先开口,声音圆滑,“听说你前几日外出,带回了一位‘精神力造诣不凡’的客卿?年轻人有想法,为宗门招揽人才,这是好事。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这客卿的来历、师承、过往经历,是否都核查清楚了?如今大陆局势复杂,武魂殿那边又一直盯着我们,万一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或是……混入了什么不该混入的人,可就不好了。”
三长老宁肃紧接着开口,声音冷硬:“宗主,非是我等多疑。宗门客卿之位,虽非核心,却也享我宗资源,受我宗庇护。按律,客卿入选,需经至少三位长老联名审议,核查背景无误,方予录入名册。你此次,似乎……未曾提请审议?”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表示“关切”,一个唱白脸直接搬出“规矩”,目的明确——质疑沈知微的资格,并借此敲打宁风致“独断专行”。
宁风致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啜饮一口,动作从容不迫。待放下茶杯,他才抬眼看向两位长老,目光平静无波。
“三长老,五长老。”他声音清越,不急不缓,“这位沈客卿,并非通过常规途径招募。她是我一位故交之后,家族遭逢大变,仅以身免,投奔于我。其家族昔日曾对我宗有恩,于情于理,我七宝琉璃宗都该庇护一二。此事牵扯旧谊与私诺,故而未曾提请常规审议。”
他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却又难以即刻查证的理由——故交之后,家族有恩,私谊承诺。
“至于她的能力与心性,”宁风致继续道,“我亲自试探过,于精神力一道确有独到之处,于我宗年轻弟子,尤其是辅助系魂师的早期修炼,或有启发之益。她目前伤势未愈,暂且安置于‘镜悬山’静养。待她康复,我自会安排她与诸位长老见面,届时再论其客卿职责与权限不迟。”
他既强调了沈知微的“潜在价值”,又将具体安排推后,给了双方缓冲余地,也维持了自己作为宗主安排人事的权威。
五长老宁守财眯着的眼睛缝隙里闪过精光:“哦?故交之后?不知是哪家故交?我宗友朋遍天下,或许老夫也认得?”
“家母旧识,偏远小族,早已零落,名讳不提也罢,免得勾起伤心往事。”宁风致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语气温和,却不容深究。他搬出了已故的母亲,更是让两位长老一时语塞。
三长老宁肃冷哼一声:“即便事出有因,宗主此举,也未免有违程序公正之嫌。长此以往,恐难以服众。‘镜悬山’虽由宗主私产维持,但毕竟位于宗门势力范围,其中人员往来,宗门亦有知情之权。”
“三长老所言甚是。”宁风致从善如流,微微颔首,“这样吧,沈客卿的身份文牒与背景简述,我会让知秋长老稍后整理一份,送交执事堂备案。至于其在‘镜悬山’的一切用度,皆从我私库支取,绝不会占用宗门公帑分毫。如此,可算合规?”
他看似退让,实则划清了界限——人可以备案,但具体事务和花费,你们别想插手“镜悬山”。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满与无奈。宁风致滴水不漏,理由充分,态度谦和却原则不退。他们今日的发难,显然未能取得预想中的效果。
“宗主思虑周全,那便如此吧。”五长老宁守财笑了笑,圆场道,“也是我等操心过甚,毕竟都是为了宗门安稳。”
“长老们尽心竭力,风致感激。”宁风致亦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宗门事务后,两位长老起身告辞。
宁风致亲自送至门口,礼仪周全。待两位长老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收敛,眸光转向窗外“镜悬山”的大致方向,变得深邃而冷冽。
他知道,今日之事,只是开始。长老院的阻力不会因此消失,只会以更隐蔽、更刁钻的方式出现。而沈知微这块“试金石”,已然激起了第一层涟漪。
镜悬山的灯笼,琉璃塔的茶,都在这个夜晚,映照着初现端倪的阻隔与较量。棋局的一角,已然落子无声,却惊动了蛰伏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