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终于划破了教学楼的寂静,走廊里瞬间涌出来三三两两的学生,喧闹声裹挟着少年人的笑闹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漫过去。陈奕恒慢吞吞地收拾着桌肚里的东西,指尖划过那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数学错题本,封面角落还留着陈浚铭写的一行小字——“难点标红啦,不懂随时喊我”。
他把错题本塞进书包最外层的夹层,拉链拉到一半,又顿住了手。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晚风穿过走廊,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走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奕恒的动作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书包的肩带滑落到胳膊上,他抬手去捞,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托了一下,帮他把肩带拉回了肩上。
“小心点,别掉了。”陈浚铭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今天讲的最后一道函数题,你听懂了吗?”
陈奕恒垂着眸,看着自己鞋尖上的白色划痕,点了点头:“听懂了。”
其实他下午那会儿有点走神,后半段的解题步骤听得断断续续,可他不想说。陈浚铭每天放学留下来陪他补习一个小时,连晚饭都是在食堂随便扒拉两口,他怕自己说听不懂,会耽误对方更多的时间。
陈浚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陈奕恒的耳尖微微发红。“听不懂也没关系,”他弯着眼睛笑,“明天我们再讲一遍,不急。”
陈奕恒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耳根的红意却更明显了。他攥紧了书包带,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回家了。”
陈浚铭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教学楼到校门的这段路,种满了香樟树,枝叶长得格外繁茂,把月光剪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晚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混杂着不知名的花香,空气里都是清清爽爽的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陈奕恒的脚步放得很慢,他能听见身后陈浚铭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和自己的步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种感觉很奇怪,不算讨厌,甚至……有一点点安心。
以前放学,他总是一个人走得飞快,巴不得早点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隔绝所有的声音和目光。可今天,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连带着心口那些沉甸甸的、被抑郁症压得喘不过气的情绪,都好像轻了一点点。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陈奕恒的脚步顿住了。
夜色里的球场静悄悄的,篮筐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篮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白天训练时的喧闹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聂玮辰的大嗓门,队友们的欢呼声,还有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都清晰得像是在耳边。
他想起下午训练时的事,聂玮辰带着队员练战术跑位,他因为体力不支,中途停了好几次,胸口闷得厉害,差点喘不过气。是陈浚铭递了水过来,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低声说“慢慢来,别勉强”。
那时候,他看着陈浚铭的侧脸,忽然觉得,好像和这个人待在一起,连那些因为抑郁症而变得难熬的时光,都没那么让人窒息了。
“在想什么?”陈浚铭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篮球场,“是不是在想下午的训练?聂玮辰那家伙,确实太拼了。”
陈奕恒没说话,过了几秒,才低声开口:“他说……下周要和隔壁学校打友谊赛。”
这是他今天主动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回答,也不是道谢,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收回这句话,却听见陈浚铭“嗯”了一声,语气很认真。
“我知道,他今天下午还拉着我讨论战术来着,”陈浚铭笑了笑,转头看向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说你虽然体力差点,但投篮准,是队里的秘密武器。”
陈奕恒的嘴角动了动,没忍住,轻轻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这个笑很轻,快得像是风吹过水面的涟漪,可陈浚铭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亮,脚步往陈奕恒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其实你今天投篮的时候,有个动作特别帅,”陈浚铭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就是那个后仰跳投,弧度特别漂亮,聂玮辰都看呆了。”
陈奕恒的耳尖又红了,他别过脸,看向路边的香樟树:“没那么好。”
“就有,”陈浚铭坚持道,“我都看见了。”
晚风又吹了过来,带着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陈奕恒看着地上的月光,忽然想起下午训练结束后,陈浚铭递给他的那瓶温水,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连带着心口的那块冰,好像都融化了一点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浚铭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以前……我也很喜欢打篮球。”
陈奕恒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初中的时候,每天放学都会打,那时候……还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他没说“乱七八糟的事”是什么,陈浚铭却懂。是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是永远也达不到的期望,是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情绪,是确诊抑郁症之后,每天要吃的那些白色药片。
那些东西像一张网,把他困在里面,连曾经最喜欢的篮球,都变得没那么有意义了。赢了又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陈浚铭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陈奕恒不是在寻求安慰,只是在分享,分享那些被抑郁症偷走的、曾经闪闪发光的日子。
“那时候,我还想过……要打校队,打比赛。”陈奕恒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后来……就没兴趣了。”
没兴趣,是抑郁症最常见的症状之一。对所有的事情都提不起劲,哪怕是曾经热爱到骨子里的东西,也变得索然无味。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没关系啊,”陈浚铭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月光,“现在也不晚。”
陈奕恒猛地转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喜欢的话,就慢慢捡起来,”陈浚铭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不用急,不用逼自己。想打就打,不想打就歇着。我可以陪你,陪你练投篮,陪你看比赛,都行。”
月光落在陈浚铭的眼睛里,亮得像是星星。陈奕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又轻了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陈浚铭的心湖里,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放慢了很多。香樟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把两个少年的身影,轻轻拢在了一起。
陈奕恒忽然想起白天补习的时候,陈浚铭放在桌角的那杯温水。想起他讲解题目时,刻意放慢的语速。想起他帮自己整理错题本时,认真的侧脸。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是一颗颗星星,慢慢照亮了他灰色的世界。
“今天……谢谢你。”陈奕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陈浚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弯弯的:“谢什么?我们不是同桌吗?”
陈奕恒没说话,只是看着脚下的月光,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容。
月光很柔,晚风很轻,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两个少年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陈奕恒开学以来,第一次主动和人聊起自己的过去。也是第一次,在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没有急着回家,没有急着把自己锁起来。至少,还有月光,还有晚风,还有……身边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