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关于《魔童降世》的讨论，已经从人物性格，深入到了那个沉在海底的、被刻意模糊了细节的庞大背景——龙族。

“剧本里说，龙族被镇压在海底炼狱，永世不得自由。”赵小川翻看着设定集，眉头紧皱，“可为什么？天庭凭什么镇压他们？就因为是妖族？”

陈墨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苦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我查过这个时空的神话资料。无论哪本古籍，对上古龙族的描写都极尽辉煌——祖龙以无上伟力创建妖庭，统御鳞甲，那是真正的天地霸主。当时的天庭...呵，连影子都没有。龙族镇守四海，百万水师巡弋，风光无限。”

“然后呢？”林晓月追问。

“然后，人族崛起，天庭建立。”周明接话，他刚刚快速搜索了一些零散记载，“新秩序和旧霸主的冲突不可避免。龙族太强了，有传承，有底蕴，有庞大的势力。对刚刚站稳脚跟的天庭来说，这是眼中钉，肉中刺。”

“可总不能说打就打吧？”赵小川说，“总得有个由头。天庭也要脸面，‘师出无名’吃相太难看。”

方雨泽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由头，可以有很多。泼脏水，制造矛盾，然后以‘调和者’的姿态出现。先散播龙族兴风作浪、危害人间的谣言，激起人族对龙族的恐惧和敌意。当天庭的‘使者’降临龙宫，语气‘温和’地提出招安，许以‘龙王’封号时，龙族内部会怎么想？”

“一部分可能觉得是屈辱，另一部分...或许会觉得，这是融入新秩序、保存实力的机会？”林晓月试着分析。

“对。”方雨泽点头，“尤其是当人族与龙族的摩擦在‘有心人’推动下愈演愈烈，当天庭展示出足以‘维持秩序’的力量时。敖光、敖顺他们，被天庭封为‘四海龙王’，听起来风光。可等他们真的上了天庭呢？”

陈墨冷笑：“就像孙悟空，欢天喜地以为当了齐天大圣，结果是个看马的弼马温。龙族这些‘龙王’，恐怕连个实权虚职都算不上，只是个安抚人心的名头。天庭的意思很明白：听话，服从，我们也不是不能容你。你们龙族底蕴深厚，正好为我所用。”

“可龙族会甘心一直当狗吗？”赵小川问。

“所以，需要他们‘反’。”周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或许从一开始，招安就是陷阱。用虚名稳住龙族，暗中扶持其他水族势力，或是在龙族内部挑拨离间，制造不得不反的局势——比如，找个借口处决某位桀骜的龙族将领，或是不断压缩龙族的生存空间，逼他们先动手。只要龙族举起反旗，天庭立刻就能以‘平叛’的名义，光明正大地镇压。”

“但龙族有百万水师，上古传承，底蕴深厚。”林晓月提出疑问，“当时的天庭刚刚建立，真能打得过？”

“正面硬撼，胜负难料。”方雨泽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但战争，从来不只是力量的比拼。”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图：“如果我是天庭统帅，我会怎么做？声东击西。派一部分天兵天将在正面与龙族主力纠缠，做出决战的架势。同时，精锐奇袭龙族防御相对薄弱的后方——比如孕育幼龙的化龙池，或是那些因年老、伤病无法参战的古龙栖息地。”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方雨泽的笔尖划过白板的沙沙声。

“抓住老弱妇孺，抓住传承的火种。”他停下笔，声音低沉，“然后，消息传到前线。龙王，你是战，还是降？战，你的族人今天就要血脉断绝；降，至少...还能活着。”

赵小川倒吸一口凉气：“这...太阴了。”

“但有效。”陈墨闭了闭眼，“为了保全族人性命，龙王只能投降。然后，更毒的招来了——让东海龙族，去当镇压其余三海同族的‘狱卒’。”

“自己人，亲手锁住自己人。”林晓月感到一阵寒意，“还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守着同胞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炼狱中受苦。这不仅是肉体镇压，更是精神上的凌迟。东海龙族背负着背叛者的枷锁和愧疚，被镇压的龙族积累着对‘叛徒’的怨恨。几千年来，龙族内部的团结，被这根毒刺彻底搅碎、瓦解。”

周明补充道：“而且，镇压本身会不断消耗龙族的力量。海底炼狱的阵法需要维持，被镇压者的怨气会反噬。一千年，对能活千万年的龙族来说不算长，但也足以磨掉他们最锋利的爪牙，消磨掉曾经霸主的血气。等天庭想起来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时，面对的已经是一个内部分裂、力量衰弱的龙族了。”

“所以，敖广才孤注一掷，要去偷灵珠。”方雨泽回到座位，“他把全族的希望，押在儿子敖丙身上。隐去龙角，让他以‘灵珠转世’的完美身份混入人族，在魔丸哪吒‘失控’时充当救世主，赢得人心。再在封神大战中建功立业，最终封神登天，获得话语权，解救龙族...他想得很美，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可天庭是傻子吗？”陈墨反问，“龙族这点小动作，能瞒过那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家伙？封神大战，三教都要下场，天庭是背后的执棋者。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敖丙‘意外’牺牲在战场上——比如，派他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或者‘不小心’让他的对手知道了他的龙族身份...”

“就算敖丙运气逆天，真立下大功，封了神。”赵小川接口，语气带着悲凉，“他向天庭提出释放龙族的请求，天庭会答应吗？不可能。一个听话的、有把柄（龙族）捏在手里的棋子，才有用。一个时刻想着救出族人、可能威胁统治的‘神’，留着是祸害。”

方雨泽看着伙伴们，缓缓说出最残酷的推论：“若我是天帝，敖丙最好的下场，是给个无足轻重的虚职，拨给他一群‘手下’——实则是监视他的耳目。天庭还能博个‘不计前嫌、宽宏大量’的好名声。更可能的是，随便找个由头——比如‘与旧族暗中联络，图谋不轨’，就能光明正大地将他拿下，甚至除掉。龙族最后的希望，也就此断绝。”

办公室里只剩下呼吸声。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进这个被沉重想象填满的小小空间。

“所以...”林晓月的声音有些发干，“龙王那个看似完美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敖丙越是优秀，越是接近成功，就离那个为他准备好的祭坛越近？”

“是祭品。”方雨泽纠正，语气里有一种冰冷的悲悯，“被父爱、被族群希望华丽包装起来，献给天庭这个庞然大物的，最完美、也最悲哀的祭品。龙王赌上了一切，以为能赢回自由。但他没看透，这场游戏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这样的玩家准备的死局。”

他顿了顿，看向白板上敖丙那个俊美却眉宇间带着忧郁的草图。

“而这，才是敖丙这个角色悲剧性的根源。他背负的，不仅是龙族的希望，更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甜蜜而残酷的谎言。他越是努力想去实现那个目标，就越是走向毁灭。直到最后，当他必须在家族使命和个人情感、在谎言编织的‘正道’和内心真实的‘魔道’之间做出选择时——那才是他真正的‘成人礼’，也是这个角色灵魂绽放的时刻。”

陈墨长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扭曲、升腾，像海底炼狱中不甘的龙魂。

“这个故事...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他说。

“也还要痛。”赵小川低声补充。

方雨泽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在这个时空，没有那些照亮过他童年的动画，没有那些敢于对命运说不的故事。

但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要把这个关于反抗、关于偏见、关于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撕开一线光的故事，讲出来。

从海底炼狱的龙族，到被偏见围困的魔童。

从结巴的申公豹，到用谎言为儿子铺路的龙王。

每一个角色，都困在自己的“狱”中。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画出那柄能斩开一切枷锁的——火尖枪。

即使，那枪尖首先刺穿的，可能是讲故事人自己的胸膛。

夜，更深了。但破晓动画的灯，还亮着。

千年龙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