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过程像在深海里上浮。
先是听觉——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远处模糊的谈话声，还有...一个年轻男孩惊喜的呼喊：
“醒了！导演醒了！”
导演？
方雨泽费力地思考这个词。他应该是个学生，一个还没交期末作业的影视专业大学生。他应该在返校的路上，坐在李师傅的出租车里，然后...
车祸。
剧烈的撞击，碎裂的玻璃，温热的血。
他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光让他又闭上，缓了几秒才重新适应。
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空气里是消毒水特有的味道。他确实在医院，但和他记忆中最后见到的急诊室不太一样——这间病房更宽敞，窗台上甚至摆着一盆绿萝。
“导演，你感觉怎么样？”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
方雨泽侧过头，看见床边站着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大概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穿着简单的格子衬衫。男孩的眼睛很亮，此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欣喜。
“你...”方雨泽开口，喉咙干得发痛。
“水！水！”男孩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适。方雨泽慢慢喝了几口，大脑开始重新运转。
他不是应该在车祸现场吗？李师傅呢？交警呢？还有他的剧本，他的电脑...
“导演，你吓死我们了。”男孩放下水杯，声音还有些发颤，“你突然就晕倒在工作台上，头磕在键盘上，流了好多血...我和小月姐、陈哥赶紧把你送医院，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加上低血糖...”
“等、等一下。”方雨泽打断他，声音沙哑，“你叫我什么？”
男孩愣住了：“导...导演啊。方导，你怎么了？是不是还头晕？”
方雨泽看着他，又看了看这间明显不是普通病房的房间，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心底升起。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又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孩，看起来和床边的男孩差不多大，短发，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她身后跟着一个稍年长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胡子拉碴，但眼神很锐利。
“导演！”女孩快步走到床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可算醒了！你再想为咱们国漫做点什么，也得注意身体啊！在电脑前工作了三天三夜不睡觉，你以为你是超人吗？”
“三天三夜...”方雨泽喃喃重复。
“是啊！”女孩激动地说，“从上周三到现在，你就没离开过剪辑室！吃饭都是我们送进去的，每次进去你都坐在那儿，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小月，小声点，这里是医院。”年长些的男人开口，声音沉稳。他走到床尾，拿起挂着的病历本看了看，“医生说你得好好休息几天，不然身体真的会垮。”
方雨泽看着这三张陌生的脸，听着他们说的那些完全陌生的内容——国漫、剪辑室、三天三夜...
“我...”他刚想说“我不认识你们”，一股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
不是外伤的那种痛，而是从大脑深处涌出的、海啸般的疼痛。无数画面、声音、记忆碎片蛮横地冲进他的意识，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原本的认知。
他看见——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更瘦削的年轻人，深夜独自坐在堆满草稿纸的工作台前，屏幕上播放着一部制作精良但总觉得缺了什么的动画片段；
那个年轻人站在会议室里，面对着五个同样年轻的伙伴，慷慨激昂地说：“我们不做模仿者，我们要做华夏自己的动画宇宙！”
他们挤在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熬夜画分镜，为了一帧特效吵得面红耳赤；
第一次作品发布后，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评论：“又是老套的神话故事”“画质还行，剧情稀烂”“国漫也就这样了”；
还有那个年轻人，不，是“他”——这个世界的“方雨泽”，在电脑前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后，眼前一黑，额头磕在键盘上，再也没能醒来...
“呃啊——”方雨泽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医生！叫医生！”女孩惊慌的声音。
“方导！你怎么了？！”
混乱中，方雨泽抓住了一条最清晰的记忆线：
这个身体的原主也叫方雨泽，二十四岁，毕业于华夏动画学院，是这个时空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动画导演——如果那种只有一部作品、票房惨淡的导演也能被称作“导演”的话。
但这个原主和他一样，有个近乎偏执的梦想：要让华夏动画站起来。
在这个世界，华夏的动漫产业处于令人绝望的低谷。日漫和美漫几乎垄断了国内市场，本土作品连生存空间都被挤压到角落。那些好不容易制作出来的国漫，要么是粗糙模仿日美风格，不伦不类；要么是僵化套用传统元素，了无新意。
原主和四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也就是现在病房里这三个人，以及另一个在外地出差没赶回来的——毕业后凑钱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取名“破晓”。
他们的第一部作品，是取材敦煌壁画的动画短片《飞天》。为此，他们自费去了三次敦煌，查阅了无数资料，请教了数位专家学者，光是分镜稿就画了上千张。
三个月前，《飞天》上线了。
票房：二百三十万。
评分：豆瓣6.2分——这已经是近年来国漫的最高分了。
然而同期上映的一部日本动画电影，票房是九千万。一部美国动画电影的票房，是一亿三千万。
评论区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三派：
“鼓励派”说：“虽然有很多不足，但能看到诚意，支持国漫！”
“不看好派”说：“又是一部卖情怀的烂片，国漫没救了。”
“中立派”说：“画面还行，但故事太单薄，人物扁平，继续努力吧。”
原主看着这些评论，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三天三夜。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付出了这么多，查了这么多资料，呈现了这么精美的画面，结果却连外国作品的四分之一都达不到？
第四天凌晨，他倒在键盘上，再也没有醒来。
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方雨泽，在那场车祸后，穿越进了这具身体。
“方导？方导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那个年长男人的声音把方雨泽从记忆洪流中拉回来。
头痛渐渐消退，方雨泽松开抱着头的手，喘息着睁开眼睛。
三个人围在床边，满脸担忧。
“我...我没事。”方雨泽说，声音还是有些虚浮，但这次，他知道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就是有点...记不清了。你们是...”
“我是陈墨啊！”年长男人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女孩和男孩，“这是林晓月，这是赵小川。我们是你大学同学，工作室的合伙人。你真的不记得了？”
“工作室...破晓动画。”方雨泽慢慢说出这个名字。
三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撞坏脑子了。”林晓月拍拍胸口，眼圈又红了。
“医生说你劳累过度，可能短期记忆会受影响。”陈墨沉稳地说，“你先好好休息，工作室的事暂时别想了。《飞天》的后续工作我们来处理。”
《飞天》。
方雨泽闭上眼睛，那部短片的画面自动在脑海里播放起来。
精致的敦煌壁画风，飞天仙子在云间起舞，配乐是改编过的古曲...很美，很华夏，但也确实，很平淡。
就像一个穿着华丽戏服、但只会摆姿势的模特，没有灵魂。
“不对。”方雨泽突然开口。
三人看向他。
“哪里不对？”赵小川小心翼翼地问。
“整个方向都不对。”方雨泽撑着坐起来，背后垫上枕头。他看着眼前这三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伙伴，脑海中两个世界的记忆在融合、碰撞。
“我们太想‘做华夏动画’了，所以拼命往里面塞华夏元素——敦煌、飞天、古乐、传统色彩...”他语速越来越快，“但我们忘了，观众走进电影院，首先想看到的是一个好故事。一个能让他们笑、让他们哭、让他们记住角色的故事。”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墨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飞天》很美，但它不生动。”方雨泽说，“飞天仙子为什么要在云间起舞？她有什么愿望？她遇到过什么困难？她和谁产生了羁绊？我们什么都没讲，只让她在那儿飘了二十分钟。观众凭什么为这样的作品买单？”
林晓月咬了咬嘴唇：“可是，我们查阅的资料里，飞天本来就是佛教中的乐舞神...”
“那又怎样？”方雨泽打断她，“神话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要做的不是复述神话，是用神话讲今天的人也能懂的故事。”
他说得太急，咳嗽起来。赵小川赶紧又递上水。
陈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方雨泽，你这次晕倒，好像把脑子摔开窍了。”
方雨泽苦笑。不是开窍，是换了个脑子。
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看过《大圣归来》《哪吒之魔童降世》《流浪地球》如何用现代叙事重构传统、最终大获成功的脑子。
“《飞天》已经这样了，没办法。”方雨泽喝了口水，继续说，“但下一个项目，我们要换个思路。”
“下一个项目？”林晓月瞪大眼睛，“导演，我们账户上只剩下五万块钱了，下个月房租都...”
“那就做不需要太多钱的东西。”方雨泽说，“做一个概念片，一个能让所有人一看就记住、就想讨论的东西。”
“什么概念片？”赵小川问。
方雨泽靠在枕头上，目光投向窗外。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想起自己那个未完成的傀儡师剧本，想起李师傅在车上说的“我儿子宁愿看三十年前的《大闹天宫》”，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刺眼的票房数据和网友评论。
然后，他想起饺子导演，想起那个顶着一对黑眼圈、在破旧出租屋里蛰伏多年、最后用一部《哪吒》炸翻整个中国动画界的男人。
“我们要做一个...”方雨泽慢慢地说，“关于反抗的故事。”
“反抗什么？”陈墨追问。
“反抗命运，反抗成见，反抗那些说‘国漫不行’的声音。”方雨泽转回头，看着三个伙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们要做一个角色，他生来就被定义，被贴上标签，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该是什么样。但他偏不，他偏要对着所有人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命、由、我、不、由、天。”
病房里安静极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林晓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小川手里的病历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墨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方雨泽，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装了一个机会。”方雨泽说，语气平静下来，“一个证明我们可以做到的机会。不用大制作，不用大场面，就一个三到五分钟的概念短片。但要精，要炸，要让人看完之后浑身起鸡皮疙瘩，要让他们说——”
他模仿着记忆中那些观众看完《哪吒》预告片后的反应：
“‘这他妈才是国漫！’”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晓月“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方导，你这人...晕了一次，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赵小川捡起病历本，推了推眼镜：“我...我觉得可以试试。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陈墨盯着方雨泽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剧本什么时候能出来？”
方雨泽握住他的手：“给我三天。不，两天。”
“两天？”林晓月惊叫，“你刚从昏迷中醒过来！”
“所以更需要抓紧时间。”方雨泽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晃了一下，但站稳了，“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吗？”
“观察一天，明天可以。”陈墨说。
“那就明天。”方雨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有的是病人，有的是家属，有的是医生护士，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他，方雨泽，一个死过两次的人——一次在车祸中，一次在剪辑台上——现在有了第三次机会。
这次，他要讲的故事，不再只是关于一个快要失传的傀儡戏。
这次，他要讲的，是燎原之火如何从一颗火星开始燃烧。
他要让这个世界，记住一个名字。
不是饺子。
是他，方雨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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