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风带着水腥气，吹得乌篷船的帘子微微晃动。陈默站在船板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怀里的铜令牌烫得惊人，红光透过布料，在他身前投下一道摇曳的光影，仿佛在为他引路，又像在标记他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船帘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比王寡妇的秽气更甚，带着浓烈的血腥和腐朽味。帘子是粗麻布做的，摸上去却像冻住的皮肤，冰冷而僵硬。
“进来吧。”
一个声音在船舱里响起，不是沙哑，不是冰冷，而是一种黏腻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腔调，带着无数重叠的音节，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陈默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帘子。
船舱里比想象中宽敞，却黑暗得惊人，只有他手里的令牌散发着红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舱壁上挂着无数根白色的骨头，串联成奇异的形状，像某种扭曲的装饰，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碰撞，发出“咔哒”的声响。
船舱中央，放着一口巨大的铜盆，盆里盛满了漆黑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油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而在铜盆后面，坐着一个“人”。
说是人，却更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紧紧贴在骨头上，露出清晰的筋络。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陈默的方向。他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袍，和迷雾中看到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黑袍人开口了，声音正是刚才在船舱里响起的黏腻腔调。他缓缓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陈默，“我等了你很久了，‘清气’的携带者。”
陈默握紧菩提木，掌心的暖意让他稍微镇定了些：“你就是那个黑袍人？是你放火烧了无回寺？是你控制了那些‘卫’？”
黑袍人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像是骨头摩擦：“是，也不是。我只是‘它’的影子，是‘它’让我这么做的。”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铜盆，“我们都是‘它’的一部分。”
“‘它’到底是什么？”陈默追问，“乌篷船里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怪物？”黑袍人似乎觉得很有趣，“不，它不是怪物。它是这片土地的‘怨气’所化，是无数死人的执念凝聚而成。你看到的骨头，听到的声响，都是它的‘血肉’。”
陈默的心脏狂跳不止：“高僧的信上说，影在镜中，镜在哪里？”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那口铜盆：“你自己看。”
陈默犹豫了一下，走到铜盆前，低头看向盆里的黑色液体。液体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带着未干的血迹。
但很快，倒影开始变化。
他的脸渐渐扭曲，变成了王寡妇的样子，嘴角咧开诡异的微笑。紧接着，王寡妇的脸又变成了那个雨夜来客，空洞的眼窝流着血泪。然后是林越，是守林的老者，是无回寺的守寺人……无数张死去的人脸在倒影中交替出现，最后，定格成了黑袍人那张没有眼睛的脸。
“这不是镜子……”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这就是镜子。”黑袍人走到他身后，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冰冷的气息，“这是‘怨气之镜’，映出的不是容貌，是人心底的恐惧和执念。你看到的，都是被‘它’吞噬的灵魂。”
陈默猛地后退，撞在舱壁上，骨头串发出一阵“咔哒”声。他看着铜盆里的倒影，又看了看黑袍人，突然明白了：“高僧说的‘影在镜中’，指的就是你！你是‘它’的影子，被困在这面怨气之镜里！”
黑袍人没有否认，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陈默怀里的令牌：“令牌是钥匙，能打开镜子，也能……释放我。”
“释放你？然后让你和‘它’合为一体，彻底吞噬这片土地？”陈默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你没有选择。”黑袍人的声音变得尖锐，“‘它’已经快醒了，你的清气是最后的祭品。要么，用令牌释放我，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要么，和他们一样，变成‘它’的一部分。”
他说着，铜盆里的黑色液体开始剧烈地翻滚，无数张人脸在液体中挣扎、嘶吼，伸出苍白的手，像是要从盆里爬出来。船舱里的骨头串也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铜盆里传来，拉扯着陈默的身体，想要将他拖进那黑色的液体中。
陈默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人脸在他眼前晃动，变成了王寡妇的笑容，林越扭曲的脖子，老者倒在木屋废墟里的身影……无数的恐惧和愧疚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放弃抵抗。
“放弃吧……”黑袍人的声音带着蛊惑，“加入我们，就不会再痛苦了……”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菩提木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温润的暖意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那些负面的情绪。铜盆里的黑色液体像是遇到了克星，剧烈地沸腾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大量的黑烟。
“啊——！”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被灼烧般冒出黑烟，连连后退，撞在舱壁上。
陈默趁机挣脱吸力，握紧菩提木，对着铜盆狠狠砸了下去。
“砰！”
菩提木砸在铜盆边缘，发出一声闷响。铜盆里的黑色液体瞬间炸开，溅得四处都是。那些溅到骨头串上的液体，立刻让骨头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腐蚀、变黑。
船舱里的晃动越来越剧烈，船身开始倾斜，仿佛随时都会翻覆。
黑袍人捂着胸口，黑洞洞的眼窝里流淌出黑色的液体，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你毁了镜子……你也会一起死在这里！”
他突然扑了过来，张开双臂，像是要抱住陈默，同归于尽。
陈默侧身躲开，同时将手里的铜令牌狠狠插进黑袍人的胸口。
“噗嗤”一声，令牌没入黑袍人的身体。黑袍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膨胀，皮肤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最后“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
碎片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入了船舱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随着黑袍人的消失，铜盆里的黑色液体也迅速干涸，露出盆底刻着的无数符号——正是高僧信中提到的封印咒！
陈默看着那些符号，又看了看插在舱壁上的铜令牌，心脏狂跳不止。
他做到了！他找到了封印咒，摧毁了怨气之镜，消灭了黑袍人！
船身的晃动渐渐停止，船舱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骨头串偶尔碰撞的“咔哒”声。
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湿透。他看着空荡荡的船舱，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结束了吗？
真的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船底传来一阵“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裂。
陈默猛地抬起头，看向船底。
船底的木板正在一块接一块地裂开，露出底下漆黑的河水。而在河水之中，一双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缓缓睁开，死死地盯着船舱里的陈默。
那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黑袍人只是影子，铜盆只是镜子，这乌篷船，甚至这片河水，才是“它”的本体！
陈默的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相，却没想到，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
真正的怪物，才刚刚醒来。
船底的裂缝越来越大，冰冷的河水开始涌入船舱，带着无数根白色的骨头，像蛇一样朝着陈默蔓延过来。
陈默握紧手里的菩提木和令牌，看着那双从河底升起的巨大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又燃起了最后的火光。
至少，他知道了封印咒。
至少，他还有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船底的裂缝冲去。
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哪怕代价是同归于尽。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