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上的白花谢了又开，转眼过了半年。学校恢复了往日的喧闹，三楼储物间的门被彻底封死，墙缝里不再渗出黑泥，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再也没人提起那些关于怨魂和铜镜的事。我以为“倒数声”已经随着黑影的消散彻底消失，直到那个暴雨夜，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串数字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十。”
不是短信，不是通知，是屏幕自己显示的字，像用指甲刻在玻璃上的痕迹，边缘还带着淡淡的血红色。我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窗外的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窗。
“九。”
第二个数字跳出来时，我听见楼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砸在了地上。我家住三楼，楼下是二楼的王奶奶家，她老伴去世得早，平时只有她一个人住，总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
“八。”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应急灯的光惨白，照亮了楼梯上的水渍——不是雨水，是暗红色的，顺着台阶往下淌，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七。”
二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水龙头没关紧。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客厅的地板上积着一滩血，王奶奶的藤椅翻倒在一旁，椅腿上缠着一缕花白的头发。
“六。”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我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是用王奶奶的老花镜压着的，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它在阁楼里数步子。”
王奶奶家的阁楼早就废弃了，据说几十年前，她的儿子就是在阁楼里走丢的，从此再也没人上去过。阁楼的门在走廊尽头，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眼里塞着半张黄纸，纸角已经发黑。
“五。”
铁锁突然“咔哒”一声自己开了，阁楼的门缓缓推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一股霉味顺着门缝往外钻，像陈年的骨灰被风吹了出来。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阁楼的楼梯，楼梯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里印着一串小小的脚印，像孩子光着脚踩过的痕迹。
“四。”
我踏上楼梯，每走一步，木板就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有人在下面用指甲刮木板。阁楼的地板上堆着杂物，旧木箱、破藤筐，还有一个掉了胳膊的布娃娃，娃娃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正盯着门口的方向。
“三。”
角落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沙子写字。我走过去，看见地上用白灰写着一串数字：“1、2、3……9”，最后一个数字是空的，旁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一张没有嘴的脸。
“二。”
手机屏幕突然暗了下去，手电筒的光也开始闪烁。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小，很轻，像孩子穿着布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两步，正朝着我走来。我猛地回头，看见布娃娃站在我身后，掉了的胳膊不知何时接了回去，手里拿着半截粉笔，粉笔头是红色的，像染了血。
“一。”
最后一个数字跳出来时，布娃娃的眼睛突然掉了下来，滚到我的脚边，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渗出黑泥，泥里钻出一只小手，青黑色的指节，指甲又长又尖，抓住了我的脚踝。
“找到你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阁楼里响起，不是从耳朵里钻进来的，是从地板下面传出来的，带着潮湿的霉味。我低头，看见地板的缝隙里冒出密密麻麻的小手，都抓着我的裤脚，要把我往地板下面拖。
布娃娃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叉，正好填在那个空着的数字位置上。白灰突然燃烧起来，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了阁楼的梁——梁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缠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褂子，是王奶奶失踪的儿子，他的脚边，掉着一个和地上一模一样的布娃娃。
原来他不是走丢了，是被吊死在了阁楼里。
那些倒数声，不是黑影的怨念，是这个孩子的魂魄在数自己被吊死的日子，数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第一个走进阁楼的人。
绿光越来越亮，小手抓得越来越紧，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陷，地板下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密密麻麻的，像有无数个孩子被埋在下面。
“救……救我……”
王奶奶的声音突然从楼下传来，带着哭腔。我看见她跌跌撞撞地跑上阁楼，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朝着那些小手剪过去。剪刀碰到小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剪在烧红的铁丝上。
“妈来晚了……妈这就救你……”
王奶奶哭喊着，用剪刀剪断了梁上的绳子。小身影掉下来，化作一道白影，钻进了布娃娃的身体里。布娃娃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这次是清澈的黑，像两个真正的孩子的眼睛。
绿光渐渐散去，小手缩回了地板下面，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王奶奶抱着布娃娃，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眼泪滴在布娃娃的身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瘫坐在地板上，看着手机屏幕，那串数字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阁楼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王奶奶和布娃娃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他等了太久了。”王奶奶抚摸着布娃娃的头，声音沙哑，“当年我怕人说闲话，没敢说他是被人害死的……他就一直困在这里，数着日子等我来接他。”
原来每个倒数声的背后，都藏着一个没被说出口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帮王奶奶把阁楼里的白灰扫干净，把那个布娃娃埋在了老槐树下。王奶奶说，等她走了，也要埋在这里，陪着她的儿子。
可我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的脚踝上留着一圈青黑色的指痕，像被绳子勒过的印子。手机里收到一条新的短信，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一个数字：
“十。”
这次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地址——是市中心的老医院，据说那里的太平间，每晚都能听见有人在数地砖。
我看着指痕，想起阁楼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手，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原来“倒数”不是结束，是刚刚开始。它像一串被点燃的引线，从学校烧到居民楼，再烧向更远的地方，每个地方都藏着一个被困住的魂魄，等着有人听见他们的倒数声。
而我，好像成了那个必须听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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