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之后,时间如同被卷入湍急的河流,向着一个既定的终点——高考,奔腾而去,再无半分犹疑。
“十八岁”带来的那点微澜,迅速被更现实、更紧迫的巨浪覆盖。全市一模、二模、三模……接连不断的考试,将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牌,数字无情地递减,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丁程鑫彻底沉入了题海。刷不完的真题,背不完的知识点,改不完的错题集。每天睁开眼是公式,闭上眼是单词。偶尔从堆积如山的书本里抬起头,看向窗外浓绿的梧桐叶,会有片刻的恍惚,仿佛那个因为一点小事就能轻易牵动情绪、会跟小叔闹别扭、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靠近而心慌意乱的自己,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马嘉祺的存在,在这种高压背景下,成了一种稳定而坚实的底色。他不再过问具体的学习细节——那已经超出了他的专业范畴,也无需他再插手。他做的,是更基础,也更不可或缺的事。
确保营养。每天雷打不动的牛奶、鸡蛋、搭配均衡的饭菜,哪怕丁程鑫因为焦虑胃口不佳,马嘉祺也会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命令或不容拒绝的注视——让他吃完。
保证睡眠。严格规定熄灯时间,没收手机(虽然丁程鑫现在也很少碰),杜绝任何熬夜行为。书房里亮到深夜的灯,永远是属于马嘉祺自己的,与备考无关。
提供绝对安静的环境。家里的电视几乎不再打开,电话调成静音,连马嘉祺自己在家处理工作时,敲击键盘的声音都放得极轻。
偶尔,丁程鑫深夜被一道难题困住,烦躁地抓头发时,书房的门会无声打开,马嘉祺会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进来,放在他手边,不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或者揉一把他乱糟糟的头发,然后转身离开。那短暂的触碰和温度,往往能奇迹般地抚平他心头的毛躁。
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更简短,更务实。
“二模成绩出来了?”
“嗯,总分比上次高十五分,数学还是弱项。”
“错题本呢?”
“在整理。”
“嗯。注意休息。”
或者。
“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好。”
“牛奶喝了?”
“喝了。”
寥寥数语,却充满了无需言明的默契和关切。那种曾经让丁程鑫辗转反侧的复杂情感,被挤压到了心底最深的角落,暂时蛰伏起来,让位于更迫切的生存需求——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压力最大的时候,丁程鑫也会情绪崩溃。一次三模考砸,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不出来吃。马嘉祺没有强行敲门,只是把饭菜温在锅里。直到深夜,丁程鑫红着眼睛,饿着肚子出来找水喝,发现马嘉祺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看到他出来,马嘉祺放下书,什么也没问,起身去厨房把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马嘉祺“吃完。”
只有两个字。
丁程鑫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再看看小叔平静无波的脸,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碗沿上。不是委屈成绩,而是……在这样艰难的时刻,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告诉他:天没塌,我在。
他哽咽着,大口大口把饭菜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却吃得异常认真。
马嘉祺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等他吃完,收拾碗筷时,才淡淡说了一句:
马嘉祺“一次考试而已。你的问题不在能力,在心态。调整好,来得及。”
没有安慰,没有空泛的鼓励,只是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丁程鑫愣愣地看着小叔在厨房清洗碗碟的挺拔背影,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一只沉稳的手,轻轻理出了头绪。
是啊,来得及。还有时间。
从那天起,他学着像小叔一样,把情绪剥离开,更专注于事情本身。错了就改,不会就学,累了就睡。简单,直接,有效。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放假,让学生回家自主复习,调整状态。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书页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丁程鑫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过知识点,看错题,不再盲目刷题。马嘉祺也尽量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但不会打扰他,只是确保一切如常。
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丁程鑫早早收拾好了透明的考试袋,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有点空,有点飘,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慌。
马嘉祺敲了敲门,走进来。
马嘉祺“都准备好了?”
丁程鑫“嗯。”
马嘉祺走到他书桌边,拿起那张准考证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递到丁程鑫面前。
是一个很小的、扁平的深蓝色丝绒袋,系着同色的抽绳。
马嘉祺“拿着。”
马嘉祺说。
丁程鑫疑惑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玉质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
丁程鑫“这是……”
丁程鑫抬头。
马嘉祺“你奶奶留下的。”
马嘉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马嘉祺“她走之前说,等你长大,重要的时刻,给你戴着,保平安。”
丁程鑫对奶奶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是很早就过世了的。他握紧了那枚还带着小叔体温的平安扣,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熨帖到心里。
马嘉祺“戴着吧。”
马嘉祺说,
马嘉祺“别想太多,好好考。”
丁程鑫点点头,小心地把红绳套在脖子上,平安扣贴着胸口皮肤,凉了一下,很快变得温热。
丁程鑫“小叔”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
丁程鑫“我要是……考不好怎么办?”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种时候不该说这种丧气话。
马嘉祺却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深邃。
马嘉祺“丁程鑫”
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郑重,
马嘉祺“高考很重要,但它决定不了你的一生。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马嘉祺“无论结果如何,家在这里。明白吗?”
家在这里。
简单的四个字,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丁程鑫所有飘忽的心绪。鼻尖猛地一酸,他用力眨了眨眼,重重点头:
丁程鑫“明白了。”
马嘉祺“早点睡。”
马嘉祺抬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熟稔自然,
马嘉祺“明天我送你。”
丁程鑫“嗯。”
马嘉祺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丁程鑫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扣。胸口的位置,暖暖的。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复习资料,和那张小小的准考证,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和茫然,渐渐沉淀下去。
尽力而为,无愧于心。
家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了台灯。
窗外,是六月静谧的夏夜。星光暗淡,城市灯火温暖。
明天,是战场。
但他知道,无论输赢,他都有归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