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都挺好的。”
丁程鑫说完这句话,就死死低下头,不敢再看马嘉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握着勺子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说谎的愧疚感和害怕被戳穿的恐惧,像两股麻绳绞在一起,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马嘉祺翻动杂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比任何追问都让丁程鑫难受。它像一块小而坚硬的冰,沉甸甸地砸进他心里,冷意迅速蔓延。
接下来的时间,客厅里只剩下丁程鑫小口吃蛋糕的细微声响,和马嘉祺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连窗外隐约的市声都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丁程鑫机械地把最后一点蛋糕塞进嘴里,甜腻的栗子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他放下勺子,瓷器和玻璃碟碰撞出清脆的一声。
丁程鑫“我……我吃完了。”
他声音干涩。
马嘉祺终于从杂志上抬起头,目光扫过空了的碟子,又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丁程鑫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手指蜷缩起来。
马嘉祺“去写作业吧。”
马嘉祺说,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丁程鑫“嗯。”
丁程鑫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餐桌,冲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敢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竟然摸到了一层冷汗。
小叔生气了。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不是外露的怒火,而是更可怕的、内敛的冷意。那种不动声色的疏离,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他恐慌。
是因为他说谎了吗?还是因为……敖子逸?
丁程鑫滑坐到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后悔了,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说谎。可是,让他怎么开口?难道要跟小叔说,新来的同学对他过分关注,让他很不舒服?还是说,他自己因为小叔一个眼神就心神不宁?
哪一种,他都说不出口。
这一晚,丁程鑫是在极度的忐忑和心不在焉中度过的。作业写得一塌糊涂,十点钟马嘉祺准时来敲门检查时,他只是草草把本子推过去。
马嘉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接过本子,借着走廊的光线快速翻了几页。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指出错误,也没有训斥。他只是把本子递还给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马嘉祺“错了很多,明天自己订正。”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多停留一秒。
丁程鑫握着本子,看着小叔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那处空洞,越来越大。
第二天在学校,丁程鑫整个人都是蔫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上课时眼神飘忽,连张扬跟他说话,他都反应迟钝。
“丁哥,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张扬关切地问。
丁程鑫“……没事,没睡好。”
丁程鑫敷衍道。
上午第二节又是数学课。丁程鑫强打精神,坐直身体,目光却不敢像往常那样追随讲台上的身影。他能感觉到马嘉祺的视线偶尔掠过他这边,但不再是那种带着淡淡审视或不易察觉的温和,而是一种纯粹的、老师看学生的目光,冷静,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丁程鑫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课间,敖子逸又凑了过来,这次手里拿着两张票。
敖子逸“丁程鑫,周末有个新开的卡丁车场试营业,朋友给了两张票,一起去?”
他晃着票,笑容灿烂,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
敖子逸“听说赛道挺刺激的。”
丁程鑫看着那两张票,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小叔会不会同意?
随即,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为什么他什么事都要先想小叔会不会同意?他现在连跟小叔正常说话都不敢了!
丁程鑫 “我不去。”
他硬邦邦地拒绝,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冷硬。
敖子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里的兴趣似乎更浓了。他微微俯身,靠近丁程鑫,声音压低:
敖子逸“怎么?家里管得严?还是……怕你那个小叔老师不同意?”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丁程鑫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头,对上敖子逸深邃含笑的眼。他竟然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马嘉祺是他小叔?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丁程鑫 “你胡说什么!”
丁程鑫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而有些变调。
敖子逸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敖子逸直起身,把玩着手里的票,笑容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样子,
敖子逸“不过,他是你小叔,又不是你爸,管那么宽?周末放松一下而已。”
丁程鑫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看着敖子逸,第一次清晰地从这个转学生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信号。他不仅仅是对自己感兴趣,他似乎还在试探,试探他和马嘉祺的关系,试探马嘉祺的底线。
丁程鑫 “我的事,不用你管。”
丁程鑫一字一句地说,然后转过身,不再看他。
敖子逸在他身后轻笑一声,没再纠缠,吹着口哨走开了。
丁程鑫却觉得,那道带着探究和玩味的视线,依旧如影随形地黏在他背上。
下午放学,丁程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校门。他今天没有收到马嘉祺的任何消息。他推着单车,犹豫着是直接回家,还是去别处晃荡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马嘉祺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回家。」
没有标点,语气简洁到近乎冷漠。
丁程鑫看着那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他收起手机,跨上单车,朝着家的方向骑去。阳光很好,风也很暖,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到家时,马嘉祺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数据图表。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着。
丁程鑫换了鞋,站在玄关,有些无措。
丁程鑫 “小叔……”
他小声叫了一声。
马嘉祺像是没听见,专注地看着屏幕。
丁程鑫抿了抿唇,慢慢蹭到沙发边,在离马嘉祺最远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不敢发出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马嘉祺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丁程鑫终于受不了了。这种冷战般的氛围,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他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丁程鑫“小叔……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
马嘉祺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马嘉祺 “我生什么气?”
他反问,语气平淡,却让丁程鑫的心沉到了谷底。
丁程鑫 “我……我昨天……”
丁程鑫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马嘉祺“丁程鑫。”
马嘉祺打断他,连名带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马嘉祺“十七岁,不小了。”
丁程鑫的心猛地一缩。
马嘉祺 “有些事,该有分寸。”
马嘉祺继续说,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心虚和隐瞒,
马嘉祺“什么人该接触,什么事该做,心里要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一分,像淬了冰的刀锋:
马嘉祺“别让我看见第二次。”
说完,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话,只是处理公务间隙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丁程鑫僵在沙发上,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别让我看见第二次”。
小叔看见了。
看见敖子逸靠近他,看见他们自习课上的“互动”。
所以,小叔生气了。不是因为他没说真话,而是因为……他和敖子逸走得太近?
这个认知,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丁程鑫心里一直萦绕的迷雾,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小叔在意的,是这个?
他宁可小叔是因为他说谎而生气,因为他不认真学习而生气。
而不是因为……另一个男生的靠近。
一种混合着委屈、难堪和某种隐秘绝望的情绪,汹涌地冲垮了他的防线。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看也没再看马嘉祺一眼,转身冲进了自己房间,用力摔上了门。
门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马嘉祺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数字,眼神深不见底,下颌线绷得极紧。
许久,他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