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的引导,并非温和的涓流,而是精准、高效、不容抗拒的数据洪流。刹那间,你被抛入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维度。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被剥离,又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重组。你“看”到的,不再是房间,而是由亿万流动的光丝、跳跃的数据包、坍缩又爆发的能量漩涡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海洋。你“听”到的,是信息本身碰撞、湮灭、诞生的无声交响,是宇宙底层规律的窃窃私语。冰冷的“静默层”消失了,你被直接“浸泡”在“方舟”核心“调和场”的表层数据洋流之中。
引导带来的不是舒适,而是强烈的排异感和撕裂感。你的意识如同被强行塞进一个巨大、精密、却又完全陌生的机械体内,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带来灵魂层面的震荡。
“稳定……自我定位……”哨兵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如同遥远星辰传来的微弱信号,在数据风暴中指引方向,“回想……联结……最强烈的锚点……”
锚点……
顾泽。
不是名字,不是形象。是那种感觉——他爪心的温度,战斗时并肩的信任,绝境中毫不犹豫的守护,以及……最后那一刻,他推开你时,眼中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决绝。是你们之间无声的默契,是冰层下涌动的暖流,是生死淬炼出的、超越言语的共振。
你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全部的精神,如同收束的光线,聚焦于这一点。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回忆本身,是联结本身所蕴含的力量。
奇迹般地,随着你的聚焦,那无边无际、混乱狂暴的数据洋流中,开始浮现出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与你此刻共鸣同频的……“涟漪”。它们如同黑暗深海中的荧光水母,散发着熟悉的、令人心颤的频率。那是“联结残留”!
但太微弱了,太分散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洋流彻底吞噬。
你需要更深,更靠近核心。
哨兵的引导能量在此时加强,如同一个精准的钻头,带着你的意识,向着数据洋流下方,那更加幽深、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的“深层冗余区”猛地下潜!
压力骤增!如果说表层是汹涌的海洋,这里就是地核的熔流。不再是清晰的数据流,而是原始、混沌、未经处理的意识碎片、能量残渣、系统运行中产生的逻辑悖论和错误代码的混合物。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恶意实体,疯狂地撞击、撕扯着你的意识边界,发出各种扭曲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噪音——痛苦、恐惧、疯狂、空洞的呓语……那是无数年来,“方舟”系统收集、处理、甚至“牧羊人”强行接入又损毁的“载体”们,留下的精神残响!
你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解体。剧烈的痛苦从灵魂深处传来,比任何肉体创伤都更加难以忍受。你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稀释,被污染,被这无尽的混沌同化。
不能放弃……他在等我……
这个念头,如同定海神针,死死锚定着你最后一丝清明。
你不再试图对抗或理解周围的混沌,而是将全部心神,更加纯粹地投入到对那微弱“联结残留”的感应和呼唤中。
“顾泽……”
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整个存在,去呼喊这个名字,去牵引那份共鸣。
在绝对的混沌和黑暗中,你的呼唤,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激起了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回应。
那些散落在混沌各处的、微弱的荧光“涟漪”,仿佛受到了召唤,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速度,向着你意识所在的方向,极其微弱地……聚拢。
每一个“涟漪”的靠近,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撕扯你自己的灵魂。同时,一股清晰的、冰冷如机械的抽取感,也从你意识深处传来——哨兵警告过的,生命能量和精神力的持续消耗。你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变得稀薄,在一点点被这个贪婪的混沌系统吸走。
你不在乎。
你拼命地扩大着感知,收拢着那些微弱的荧光。一点,又一点……它们如同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照出某个瞬间的碎片——他战斗时琥珀色瞳孔中锐利的光,他疲惫时靠在墙边的侧影,他握住你的爪子时掌心的力道,还有……最后那一刻,他唇边那个温柔的、碎裂的微笑。
碎片在聚拢,但距离拼凑出完整的“存在”,还差得太远太远。而且,聚拢的过程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混沌深处拉扯着它们,不让它们离开。
同时,你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维持“信标”和“锚点”的消耗,已经逼近极限。你感觉自己快要被抽干了,快要彻底融化在这片意识的泥沼里。
“不够……还不够……”你在意识的残响中无声地嘶吼。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
一股新的、与周围混沌截然不同的力量,突然从你意识深处,那最紧密、最不可分割的核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你的力量。
那是……顾泽最后留在你心口的、那片金属信标传来的、早已沉寂的定向脉冲,在你这不顾一切的灵魂呼唤和能量消耗下,如同被重新点燃的余烬,爆发出的最后一点光芒!
这一点光芒,微弱,却无比纯粹,带着他最后的意志、最后的温度、最后的……眷恋。
它如同黑暗中最后的一颗星辰,猛地照亮了你意识周围一小片区域!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那些原本艰难聚拢、甚至开始被拉回的荧光碎片,仿佛受到了最强的感召和吸引,瞬间挣脱了无形的束缚,如同飞蛾扑火般,疯狂地涌向这一点最后的星辰之光!
无数的碎片,带着记忆、情感、意志的烙印,冲向那一点光,然后……融入其中。
光芒没有变得更亮,反而开始向内坍缩,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沉重。
你感觉自己的意识,也随着这光芒的坍缩,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拖向那个凝实的点!
混沌、噪音、撕扯感……一切都在飞速远离。
最后的感知,是那一点凝实的、温暖的、带着熟悉频率的光芒,轻轻“触碰”到了你意识的核心。
然后,是无尽的、失重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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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沉重的闷响。
你感觉自己重重摔在了坚硬冰冷的平面上,几乎同时,剧烈的咳嗽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极寒空气灼烧肺叶的刺痛。冰冷的雪沫再次灌入口鼻。
你回来了?回到了冰原?
你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依旧是铅灰色的天空和狂舞的雪沫。但触感……不对。你身下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某种坚硬的、有规律的金属网格。而且,空气虽然寒冷,却没有之前那种刺骨的、濒死的寒意,反而……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臭氧和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气味。
你挣扎着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心脏,骤然停跳。
这里不是哨兵带你离开时的冰原。
这里是……“方舟”分流接口控制大厅的废墟!
头顶是破碎的、露出狰狞岩石和扭曲金属的穹顶,曾经狂暴的蓝色电弧已经消失,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芒在弥漫的烟尘中无力地闪烁。巨大的塔状设施基座扭曲变形,如同被巨力揉捏过的废铁,七零八落地散落着。地面上布满了裂缝、坑洞、凝固的黑色能量焦痕,以及……横七竖八的、穿着白色或黑色防护服的残破躯体。
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某个地方,传来微弱的、仿佛建筑物还在缓慢坍塌的呻吟。
你回来了。回到了他消失的地方。
是因为那个坍缩的“光点”?是因为那最后的“联结”爆发,将你的意识(或者还有身体?)强行拉回了这个坐标原点?
你踉跄着站起身,不顾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和灵魂深处传来的、仿佛被掏空的极度虚弱,疯狂地扫视着这片废墟。
“顾泽……顾泽!!!”
你嘶哑地呼喊,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废墟中回荡,带着绝望的回音。
没有回应。
只有风雪从破裂的穹顶灌入的呜咽。
你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中翻找,推开烧焦的金属板,扒开冰冷的碎石,检查每一具倒下的躯体。不是他,不是他,都不是他……
希望一点点沉入谷底,比周围的冰寒更冷。
最终,你的脚步停在了一处废墟前。
这里是之前中央塔基下方,你们最后扳动切断阀的地方。现在,这里被一大块从穹顶塌落下来的、边缘锋利、布满烧灼痕迹的巨大合金结构体,以及无数碎裂的冰块和混凝土块,彻底掩埋、压实。形成了一个近乎小型山丘的废墟堆。
在那合金结构体最下方,靠近地面的缝隙边缘,你看到了一角……熟悉的颜色。
金色的,被灰尘和血污覆盖,失去了光泽,却依旧固执地刺入你眼中。
是顾泽的鬃毛。
只有一角,被死死压在沉重扭曲的金属和冰块之下,再也无法随风扬起。
你跪倒在废墟前,伸出的爪子颤抖着,却不敢去触碰那一点点露出的金色。仿佛一碰,它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
巨大的合金结构体,冰冷的冰块,坚硬的混凝土……将他彻底封死在了下面。以你现在的状态,以这废墟的规模,根本不可能移开。
他就在那里。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冰冷的死亡屏障。
你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孤注一掷,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你瘫坐在冰冷的废墟上,背靠着那块吞噬了他的巨大金属,仰起头,看着破洞外依旧铅灰色、飘着雪的天空。
没有眼泪。极度的悲痛和虚无,已经榨干了最后一点水分。
你输了。
你救不了他。甚至连见他最后一面,触碰他一下,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一些,天空的铅灰色显得更加沉重,仿佛随时会彻底压下来。
你动了动麻木的身体,目光落在不远处,半埋在雪沫和灰尘里的、一个闪着微光的东西。
是你之前放在哨兵手边的神经干扰枪。它竟然还在,没有被爆炸完全摧毁。
你爬过去,将它捡了起来。枪身冰冷,沾满了污渍,但握在手里的感觉,依旧熟悉。
你握着枪,背靠着埋葬他的废墟,面对着这片死寂的、属于“牧羊人”最终败亡之地的冰下坟墓。
外面,动物城的世界还在运转吧?总部应该已经收到了这里的最终信号?尼克和朱迪安全了吗?“牧羊人”的余孽会被清算吗?
这些,似乎都与你无关了。
你的任务结束了。用最惨烈的方式。
你举起枪,冰冷的枪口,抵在了自己的下颌。
意识深处,那片坍缩的、带着他最后光芒的“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颤动。
像是抗拒,又像是……呼唤?
你动作顿住了。
不。
你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没有意义。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缓缓从绝望的深渊中抬起头。
“牧羊人”还没有完全付出代价。羊咩咩背后的势力,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真正觊觎和扭曲“方舟”力量的流放者后裔,他们可能还活着,还可能在其他地方,继续着他们的罪恶。
顾泽用命换来的胜利,不能只是摧毁一个设施,抓捕几个首脑就结束。
必须……彻底根除。
你缓缓放下了枪,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属于“白狐”的柔软和温度,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极地永冻层般的冰冷与死寂。
你扶着废墟,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那被压在万吨废墟下、只露出一角金色的地方。
然后,你转过身,拖着伤痕累累、虚弱不堪的身躯,握紧了那支冰冷的神经干扰枪,一步一步,踉跄而坚定地,朝着废墟外,那未知的、风雪弥漫的出口走去。
身影,最终消失在弥漫的雪沫和废墟的阴影之中。
只有那被埋葬在冰层之下的、微弱的一角金色,在惨绿的应急灯光下,残留着最后一点,无人得见的微光。
而在这片死寂的废墟深处,在那沉重合金结构体的最下方,被绝对黑暗和严寒包裹的狭小空间里,一点极其微弱、极其不稳定的、淡金色的光晕,如同心脏最后的、顽强的搏动,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重归沉寂。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