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如同实质的潮水,冲刷着视网膜,淹没了一切声音、色彩、甚至……感觉。你被抛入一个没有方向、没有重量的虚无之境,只有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是真实的,它泵出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冰碴和绝望。
不——!!!
你想呐喊,想转身,想冲回那片吞噬了他的废墟。但传送的能量束缚着你,拉扯着你,将你拽离那个瞬间成为永恒的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秒,或许是一个世纪。
“砰!”
失重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结结实实撞上某种坚硬冰面的钝痛,以及刺骨的、熟悉的极地严寒。白光散去,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被狂风暴雪肆虐的白色荒原。你趴在地上,冰冷的雪沫瞬间灌满了口鼻,呛得你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传送节点……成功了?把你送到了某个……安全的外部区域?
不!没有安全!哪里都没有安全!因为……
你挣扎着爬起,不顾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和几乎冻僵的四肢,疯狂地环顾四周。只有漫天的风雪,无尽的白色,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同黑色獠牙般的冰山轮廓。
没有他。
那个用尽全力推开你、将自己留在毁灭中心的狮子,没有出现。
“顾泽——!!!”你用尽所有力气嘶喊,声音却立刻被狂风撕碎、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冰冷的绝望,比这极地的寒风更加彻骨,瞬间冻结了你的血液,扼住了你的咽喉。你踉跄着向前跑了几步,又因为力竭和雪地松软而摔倒,尖锐的冰凌划破了脸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仿佛被挖空的剧痛万分之一。
他……被埋在那里了。为了推开你。
那句无声的“活下去”,那个诀别的微笑,最后看到的、消失在冰锥和废墟下的金色鬃毛……
“啊——!!!”
压抑到极致的悲恸终于冲破喉咙,化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哀嚎,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却瞬间被风雪掩盖,只留下你自己耳中嗡嗡的、绝望的轰鸣。
泪水涌出,却在接触到冰冷空气的瞬间凝结,挂在睫毛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你想回去。你必须回去!哪怕只是……把他的身体带出来。
你挣扎着,试图启动护甲的定位或通讯功能,但所有系统在经历了能量反冲和强制传送后,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和冰冷的“能量耗尽”或“严重损毁”警告。贴在心口的金属信标,也再无一丝温热或脉冲传来。
你被彻底困在了这片白色地狱,与那个刚刚失去了最重要存在的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
不……不能这样……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沉、更黑暗的执念,开始从绝望的灰烬中挣扎着抬起头。你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得毫无意义。你必须活着,必须把“方舟”的真相、“牧羊人”的覆灭、还有……还有他最后所做的一切,带回去。你必须让世界知道,也必须……让他付出代价的“牧羊人”残党,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棱,刺入心脏,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也带来了一种近乎自毁的、支撑你站起来的动力。
你咬着牙,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爪子,从雪地里扒拉出那支陪伴你一路的神经干扰枪。枪身冰冷,但握在手里,却带来一丝奇异的、病态的镇定。你检查了一下,备用能量弹夹还剩半个。够用了。至少,够你在这片荒原上,挣扎一段时间。
你辨认了一下方向——毫无头绪。风雪遮蔽了一切。但你记得传送前最后看到的景象,记得看守者地图上标记的、外部安全区域的大致方位(相对于“方舟”)。你只能凭感觉,朝着一个看起来风雪稍弱、隐约有地势起伏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肩膀的伤口在严寒中早已麻木,但每一次动作带来的牵扯,都在提醒你肉体的极限。作战服的内层恒温系统彻底失效,刺骨的寒风不断夺走体温。你只能依靠肌肉的颤抖和那点微弱的、由恨意与执念点燃的心火,对抗着无孔不入的寒冷。
你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分不清白昼黑夜。你跌倒了无数次,又无数次挣扎着爬起来。嘴唇干裂出血,又被冻住。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时不时出现重影,甚至出现了幻觉——你仿佛看到顾泽走在你前面,金色的背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你想喊他,他却始终没有回头,最终消失在茫茫白色之中。
是幻觉。你知道。但那幻觉却像一根细细的钢丝,吊着你最后一点神智,让你机械地、麻木地继续向前移动。
不知何时,你脚下一滑,从一个陡峭的冰坡滚落。世界天旋地转,坚硬的冰块撞击着身体,带来新的剧痛。当你终于停下,已经滚到了一个背风的冰裂隙底部。
你躺在那里,仰面看着上方狭窄一线、依旧飞舞着雪沫的天空,连抬起一根爪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极度的寒冷和疲惫开始吞噬意识,死亡的阴影如同最温柔的毯子,缓缓覆盖下来。
这样……也好。或许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让你感到一丝诡异的平静。
但就在这时——
“咯吱……咯吱……”
极其轻微的、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幻觉。声音很清晰,很谨慎。
你的心脏猛地一跳,残余的求生本能让你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声音来源。
冰裂隙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影。
不是动物。或者说,不完全像。
他(或她?)的体型比普通动物更高大、更匀称,接近完美的人类形态,但全身覆盖着银白色的、如同液态金属般流动的短毛。面孔有着猫科动物的优雅轮廓,眼睛是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没有瞳孔。他穿着与这冰原格格不入的、类似某种柔性合成材料的银灰色紧身服,没有任何标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是静静地看着你,眼神……无法解读,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般的平静。
是“方舟”的残留?是“牧羊人”新的追兵?还是……这片冰原上未知的存在?
你不知道。也无力去判断。
银白色的身影在你面前蹲下,黑色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你,从你染血的绷带,到你手中紧握的枪,再到你因寒冷和绝望而失去血色的脸。
然后,他伸出覆盖着银色短毛、指节修长的手,轻轻放在了你心口的位置——那片早已冰冷的金属信标所在之处。
他的指尖,传来一丝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暖意。
不是体温,更像是……某种能量的共振。
你模糊的视线,对上了他那双纯黑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你仿佛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金色光芒闪过,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心碎的频率。
你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
银白色的身影似乎接收到了你眼中剧烈的情绪波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手。然后,他用一种你从未听过、却奇异地在脑海中自动理解的语言(或许是直接的精神感应?)说道:
“能量标记……确认。生命体征……濒危。符合‘潜在协同者’协议……最低标准。”
他站起身,向你伸出了手。
“生存,或湮灭。选择。”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在你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石子。
那只伸向你的、覆盖着银色短毛的手,在狂风暴雪的背景中,静止不动。
仿佛在等待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