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时光流淌得缓慢而真实。阳光的角度在不知不觉中偏移,将树影拉长,池塘水面跃动的碎金也逐渐沉淀为温柔的橘红。云朔沿着碎石小径走了几个来回,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汲取这片小天地的生命力。他不再刻意去“感知”,而是让精神网络自然地敞开,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周围平和的振动——风吹过不同叶片的细微差别,土壤深处水分的缓慢移动,甚至远处建筑内部规律运转的能源核心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稳定嗡鸣。
这些信息庞杂却无害,他的网络处理起来游刃有余,甚至在这种低强度的“工作”中,显示出比静养时更佳的活力。玄狐与雪狸基点的脉动,在与自然韵律的无意识同步中,变得更加和谐。而那条“桥梁”,在真实的、多维度的环境信息流经时,似乎也获得了某种滋养,温润的光泽隐隐增强。
陆寒辰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跟在他身侧,但存在感丝毫未减。他没有打扰云朔的沉浸,只是偶尔会在他对某个细微声响或气息流露出好奇时,用简短的词语给出解释——“那是地衣生长的声音”,“东南角有一株晚开的桂树,味道很淡”,“地下三米左右有旧的排水管道,共振频率固定”。
他的解释不带任何炫耀知识的意味,更像是一个熟练的向导,为初次探索某片领域的同伴指出那些容易被忽略却有趣的细节。云朔渐渐发现,陆寒辰对这个看似普通的庭院,熟悉得惊人。他知道哪块石头下藏着蚁穴,哪棵树的年轮记录着某次罕见的寒潮,甚至能通过池塘水面的微小涟漪,判断出通风系统的周期性换气。
这不像是一个终日忙于军务和机密项目的黑暗哨兵会有的闲情逸致。除非……
“你常来这里?”云朔在一丛开着小紫花的植物前停下,状似随意地问。
陆寒辰正弯腰查看一片叶子边缘被虫啃食的痕迹,闻言动作未停,只是“嗯”了一声。“压力大的时候,或者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的时候。这里干扰少,信息又足够‘干净’。”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微尘,看向云朔:“比待在全是数据和金属墙壁的房间里强,对吧?”
云朔点了点头。他确实感觉比在病房里舒畅得多,不仅仅是身体,精神上也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绷带。
“林博士的判断是对的。”陆寒辰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云朔比之前多了些血色的脸颊,“适度的真实环境刺激,对重建精神感知的‘广度’和‘弹性’有帮助。你的网络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保护,而是温和的‘拉伸’和‘适应’。”
他走到庭院中央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示意云朔也过来。“休息一下。你今天的活动量已经够了。”
云朔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坚实的树干。树荫遮蔽了渐斜的日光,带来一片清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更加浓郁。他能感觉到古树内部缓慢而磅礴的生命力,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一小片天地。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弥漫开来,不同于病房里那种被药物和仪器维持的平静,而是源自于身心的放松与环境的和谐。
“关于那丛灌木,”陆寒辰忽然又提起了之前的话题,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后来查过资料。它有一个很古老的名字,叫‘韧藤’。在极端环境下,比如干旱或贫瘠的土壤,它会主动收缩枝叶,将能量集中在根部,等待时机。一旦环境改善,它会比其他植物更快地恢复生长,甚至能帮助改善周围的土壤。”
他转过头,看着云朔:“有时候,看起来的‘停滞’或‘退缩’,未必是软弱。可能只是一种更聪明的生存策略,为了在合适的时机,更有效地伸展。”
云朔迎上他的目光。陆寒辰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没有教官的审视,也没有负责人的考量,只有一种平和的、陈述事实般的透彻。
“你在说它,”云朔轻声说,“还是在说我?”
陆寒辰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都是。”
这个简单的回答,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安慰或鼓励都更有力量。它承认了云朔的特殊性,也认可了他这段时间看似“被动”的恢复过程的价值。
云朔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手指修长,带着久未进行高强度训练的柔软。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之下,骨骼之中,那股被反复淬炼又温柔修复的力量,正在沉睡中积蓄着新的韧性。
“陆教官,”他抬起头,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你……不觉得我麻烦吗?我的情况这么复杂,训练总是出意外,还拖慢了项目进度……”
陆寒辰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沉默了片刻。
“麻烦?”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嘲弄,不知是对这个词本身,还是对提问的云朔。“如果追求简单和按部就班,我一开始就不会把你纳入‘深渊回声’,更不会在发现你‘双频’特质后,选择引导而非上报。”
他的目光投向庭院远处,声音平稳而笃定:“有价值的‘异常’,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和机遇。麻烦与否,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和处理它。在我看来,你的复杂性,恰恰是你最大的潜力所在。至于进度……”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云朔:“真正的进度,不是日历上划掉的天数,而是你自身能力的切实成长和可控性提升。如果多花半个月时间,能让你从一个可能引爆的不稳定因素,变成一个真正可靠的力量,那这时间花得比任何赶工都有价值。”
他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务实,甚至有些冷酷,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云朔内心深处那些自我怀疑的症结。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基于事实和价值的绝对判断。
云朔感觉心口那块无形的石头,似乎被这几句话轻轻挪开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我明白了。”他说。
“嗯。”陆寒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外壳的扁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递向云朔。“喝点水。加了微量电解质和舒缓神经的植物萃取,林博士特批的。”
云朔接过,触手微凉。他小心地喝了一口,液体带着淡淡的、类似薄荷与柠檬草的清新味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爽。
“谢谢。”他将扁壶递回。
陆寒辰接过去,重新收好。这个分享饮水的小动作,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自然,也格外……亲密。仿佛某种无形的界限,在这段共处的时光和坦诚的对话中,又被悄然抹去了一些。
夕阳的余晖终于染红了天边。庭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富有层次。
“该回去了。”陆寒辰站起身,朝云朔伸出手。
云朔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陆寒辰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力道适中,稳稳地将他拉起。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走到庭院出口,即将重新踏入那充满人工光线和屏蔽场的通道时,云朔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的绿意。
“明天……还能来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陆寒辰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林博士的评估。如果状态持续稳定,可以。”
他没有给出确定的承诺,但也没有拒绝。
云朔不再多问,跟着他走进了通道。身后,庭院的门缓缓合拢,将那片真实的暮色与生机隔绝在外。但那份由阳光、草木、微风和坦诚对话共同织就的宁静与力量,却仿佛留在了他的精神图景里,如同古树扎实的根系,提供着持续而安稳的支撑。
回到监护室,林薇博士已经等在门口。她为云朔做了例行的晚间检查,数据令她十分满意。
“环境刺激的正面效果很明显。”她一边记录一边说,“精神网络活跃度提升,自我调节能力增强,情绪指标也非常平稳。继续保持,明天可以适当增加一点室内感知练习的复杂度。”
云朔点头应下。躺回床上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源自内心的踏实感。不是因为伤势好转,而是因为对自己、对前路、对那个引导着自己前行的男人,都有了更清晰一点的认知。
窗外,模拟的夜空再次亮起星辰。但这一次,云朔不再觉得它们虚假。他闭上眼睛,精神图景中,那片“早春原野”似乎也染上了一抹真实的暮色暖光。玄狐与雪狸基点在沉静中呼吸,桥梁稳固,而那些冰冷的“深岩”印记,在今日所汲取的生机与暖意的对比下,似乎也退得更远,更淡了。
庭院的私语,不仅是风的声响,草木的生长,也是两颗在危险与秘密中逐渐靠近的心,交换的、无需宣之于口的理解与信任。冰层已融,溪流潺潺,而更广阔的天地,正在这渐暖的春日里,缓缓展露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