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挣扎着沉入墨黑的地平线,如同最后一点天光被这片名为魔域的大地吞噬。今日,没有黄昏。
呼啸的阴风卷着砂石,刮过万魔殿前巨大的广场。黑曜石铺就的地面冰冷刺骨,倒映着空中扭曲盘旋的魔气,以及下方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沉默而狂热的魔众。他们形态各异,有的保持兽形,有的半化人态,更多是纯粹的、扭曲的能量集合体,此刻却无一例外地朝着大殿最高处的那道身影,垂下头颅,发出压抑的、代表臣服的嗡鸣。
澹台烬立于殿前高台的边缘,玄色帝袍在猎猎魔风中纹丝不动,袍角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彼岸花,那是死亡的纹章。他并未佩戴冠冕,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近乎透明。年轻的帝王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冰封死气,仿佛世间万物,包括他自己的存在,都引不起他眼中丝毫波澜。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萦绕着丝丝缕缕不祥的黑气。广场上数十万魔众的呼吸在同一刻屏住,无数双或猩红、或幽绿、或纯黑的眼瞳,死死盯住了那只手——那只即将承接上古魔神遗留下来的至尊邪骨,正式加冕为三界新魔君的手。
路人甲“时辰已到。”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大祭司佝偻着身躯,双手捧着一方紫黑色的玉匣,步履蹒跚地走上前。玉匣表面刻满了封印的符文,此刻正不安地跳动、闪烁着,仿佛其中禁锢着某种急于破笼而出的洪荒凶兽。
匣盖开启的瞬间,磅礴浩瀚、足以令天地失色的恐怖威压轰然扩散!广场上修为稍弱的魔物当场惨叫一声,化作飞灰。就连那些魔将也面色惨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敬畏。
玉匣之中,一段通体漆黑、晶莹如玉的骨骼静静悬浮。它不过尺余长,却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恶念与毁灭。那是魔神之力凝结的邪骨,是足以颠覆三界秩序的力量本源。
澹台烬的指尖,触上了邪骨。
冰寒刺骨,随即是灼烫如熔岩!两股极端的感觉顺着指尖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冲刷着他的经脉,侵蚀着他的神魂。庞大的、充满诱惑的低语直接在识海中炸响,承诺着无上的力量,也描绘着永恒的孤寂与毁灭。
他阖上眼。
眼前并非一片黑暗,而是飞快闪过的破碎画面——景国王宫中任人欺凌的瘦弱少年,冰雪中濒死的麻木,还有……
为何会想起她?
是在嘲讽他终究走上了这条她最不愿见到的路,还是在提醒他,他本就身负罪孽,合该永堕黑暗?
心底某个角落,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悸动,试图挣扎。那是属于“人性”的最后一点残留,是对光明、对温暖、对“如果”的一丝可笑奢望。
——你不配。
一个冰冷的声音,来自他灵魂深处,也来自那正在与他融合的邪骨。
——拥抱你的本质,拥抱……虚无。
那丝微弱的悸动,被更庞大的黑暗无情碾碎。再睁开眼时,澹台烬眸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彻底消散,只余下俯瞰众生的、纯粹神魔般的漠然。
他五指收拢,将那段邪骨紧紧握住!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耳畔,而是源自灵魂层面。以他为中心,一道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能量柱冲天而起,悍然贯穿了魔域晦暗的天穹!能量柱裹挟着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矛盾气息,那是魔神之力与他体内潜藏的、源自另一份“神魂本源”的守护意志,在完成最终融合前产生的最后、也是最剧烈的碰撞!
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在这超越界限的力量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能量灌体的痛苦远超想象,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分神魂都在被撕裂、重组。澹台烬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他在享受这种极致的痛楚,这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就在新旧力量彻底交融、他即将登顶魔道至尊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道贯穿天地的黑色能量柱顶端,空间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不规则的裂口!裂口内部并非虚无,而是流光溢彩,折射出与魔域死寂景象截然不同的风景——隐约可见青山绿水,亭台楼阁,甚至有清越的剑鸣与丝竹之声传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因果裂隙,于此诞生。
…….............
唐俪辞自一片混沌的失重感中挣脱。
前一刻,他还在江南自家别院的暖阁里,思索着如何应对“风流店”下一步的动作。下一刻,周遭空间剧烈扭曲,熟悉的檀香与茶汽被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与血腥味取代,温和的灯光被晦暗血红的天光吞噬。
他甚至来不及惊愕。
身体遵循着多年刀光剑影中淬炼出的本能,在半空中极为巧妙地调整了姿态,宽大的云纹白衣袖袍鼓荡,卸去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足尖轻轻点在冰冷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站定,抬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前方高台上,那个刚刚握住一段诡异黑骨、周身爆发出滔天魔气的玄衣身影。以及,对方那张脸——
唐俪辞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桃花眼,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愕然。
那张脸……竟与他,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那人的气质,是彻骨的冰寒与死寂,是俯瞰众生的漠然。而他,唐俪辞,即便手上染血,面上也总是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旋即,他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无数道混杂着惊疑、恐惧、审视、杀意的目光。他置身于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奇形怪状的“人群”中央,他们显然并非人类。
这里是何处?此人是谁?为何与我容貌如此相像?
无数疑问瞬间闪过脑海,但唐俪辞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他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因空间传送而略显凌乱的衣襟袖口,动作优雅,仿佛并非身处万魔环伺之境,而是即将出席一场寻常的雅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虎视眈眈的魔众,精准地再次落回高台上那双漠然的眼眸,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探究意味的笑意。
唐俪辞“此处风景,倒是别致。”
澹台烬融合邪骨的过程,因这突如其来的空间裂隙和闯入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滞。
他也看清了台下那人的面容。
万古不变的死寂心湖,第一次,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圈圈涟漪。那涟漪并非喜悦,也非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立刻辨明的情绪。像是照镜子,却照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陌生的自己。
魔众骚动起来。惊疑不定的低语声如同潮水般扩散。
路人甲“他是谁?” “为何与君上……” “是幻术吗?还是仙门的阴谋?”
大祭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枯瘦的手指抬起,指向唐俪辞:
路人甲“拿下此獠!惊扰魔君加冕,罪该万死!”
数道强大的魔影应声而动,裹挟着腥风,直扑场中那抹突兀的白色。
唐俪辞站在原地,并未显露兵刃,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台之上的澹台烬。他知道,在场所有“人”的生死,只在那位与他面容酷似的新魔君一念之间。
面对扑来的魔影和骚动的万魔,澹台烬缓缓抬起了那只未握邪骨的手,做出了降临此界后的第一个动作。
他的手,指向了唐俪辞。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广场,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冰冷的兴味。
澹台烬“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