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秋，是被漫山的银杏染成金的。风卷着碎金般的叶片掠过屋脊，落在静室的瓦当上，又打着旋儿飘进合欢院的窗棂，落在江惜摊开的古籍上。她正对着巫族的星象图蹙眉沉思，指尖的墨痕蹭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浅黑。
蓝清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窗棂外的银杏叶还在簌簌飘落，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来，在江惜乌黑的发顶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
“又看入迷了？”蓝清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将瓷碗搁在桌案上，伸手替她拂去落在书页上的银杏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耳廓，惹得江惜微微一颤。
江惜抬起头，眼底还带着几分沉浸在古籍里的茫然，看到蓝清的瞬间，却又漾开温柔的笑意。她伸手握住蓝清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掌心：“这星象图上记载的，是巫族的祈年祭。我总觉得，和云深不知处的祭天礼，有几分相通之处。”
蓝清挨着她坐下，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雪梨递到她唇边：“先尝尝甜不甜。爹爹说，冬至快到了，云深不知处要办祭冬宴，邀请了各宗门的人来。”
江惜含住雪梨，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弥漫开来，她眯起眼睛笑了笑：“祭冬宴？我还没见过呢。”
“往年都是族中子弟参加，今年不一样。”蓝清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爹爹说，你是蓝家的媳妇，该和我一起主持祭冬礼。”
江惜的脸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捶了她一下：“又胡说。”
蓝清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我说的是实话。再过几日便是冬至，这几日，云深不知处该忙起来了。”
果然，不过两日，云深不知处的石板路上，便多了许多忙碌的身影。蓝氏的弟子们忙着清扫庭院，悬挂红灯笼，采买祭冬宴所需的食材。魏无羡也跟着凑热闹，一会儿拉着蓝景仪去山脚下的集市买糖画，一会儿又缠着蓝忘机，要他教自己蓝氏的琴曲，说是要在祭冬宴上露一手。
江惜也跟着忙了起来。她跟着蓝氏的长老们学习祭冬礼的流程，又翻看了蓝氏的典籍，将巫族的祈年祭与蓝氏的祭冬礼做了对比，提出了不少新颖的想法。蓝启仁听了她的建议，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赞许。
冬至前一日，天阴沉沉的，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雪。江惜与蓝清一起，去山脚下的集市采买东西。姑苏的冬日集市，比往日更热闹些。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画的老人手里转着竹签，转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惹得围在跟前的孩童们拍手叫好。
江惜看着那只糖兔子，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她想起小时候，在巫族的部落里，每逢冬至，族里的老人也会做糖人给孩子们吃。只是那时的糖人，是用巫族特有的花蜜做的，比这糖画，要甜上许多。
蓝清看出了她的心思，走到卖糖画的老人跟前，笑着说道：“老人家，麻烦您，做两只兔子。”
老人应了一声，拿起勺子，手腕轻轻一转，金黄的糖稀便在石板上流淌开来。不过片刻，两只相依相偎的糖兔子便做好了。蓝清付了钱，将其中一只递给江惜，眉眼弯弯：“喏，像不像我们？”
江惜接过糖兔子，看着那两只紧紧靠在一起的小兔子，忍不住笑了。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渐渐重合。
两人牵着手，在集市上慢慢逛着。蓝清买了江惜爱吃的桂花糕，又买了两匹素色的锦缎，说是要给江惜做新衣裳。江惜则买了几支毛笔，又挑了一方上好的砚台，准备回去誊写巫族的古籍。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踏上了回云深不知处的路。刚走到山门口，便看到魏无羡和蓝忘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们。
“阿惜，蓝清，你们可算回来了！”魏无羡挥了挥手，脸上满是兴奋，“忘机说，今晚要下雪，我们不如，去静室煮酒赏雪？”
蓝清看了看天，点了点头：“好啊。正好，我那里还有一坛陈年的桃花酿。”
江惜也笑着应下：“我去煮些梅花粥，配着酒喝，正好。”
四人一起，朝着静室走去。刚走到半路，细碎的雪花，便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雪花不大，像是柳絮，又像是梨花，轻飘飘地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江惜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今年的雪，来得真早。”江惜轻声说道。
蓝清握紧她的手，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暖袖里：“冷不冷？”
江惜摇了摇头，靠在她的肩上，眼底满是笑意：“有你在，不冷。”
魏无羡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打趣道：“啧啧啧，你们两个，真是一刻也分不开。忘机，你看看她们，再看看我们，是不是差远了？”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也很好。”
魏无羡的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炫耀一般。
静室里，暖炉烧得正旺。蓝忘机将门窗关好，隔绝了外面的寒风。魏无羡忙着摆酒盏，蓝清则去取那坛桃花酿。江惜走进厨房，拿出提前泡好的梅花，开始熬煮梅花粥。
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了淡淡的梅香。桃花酿被温在酒壶里，散发出醇厚的酒香。四人围坐在暖炉旁，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雪花一片片落下，像是给云深不知处，披上了一件洁白的衣裳。远处的山峰，近处的庭院，都被白雪覆盖，显得格外静谧。
魏无羡端起酒杯，对着江惜和蓝清笑道：“来，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岁岁年年，都能这样，相守相伴。”
蓝清与江惜相视一笑，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也祝你和忘机，平安喜乐。”
蓝忘机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魏无羡的脸上，眼底满是温柔。
梅花粥熬好了，江惜盛了四碗，端到桌案上。粥里飘着淡淡的梅香，喝一口，暖融融的，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四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天。魏无羡说着他和蓝忘机游历江湖时遇到的趣事，说到有趣的地方，惹得三人哈哈大笑。江惜也说起了巫族的往事，说起族里的老人，说起部落里的桃花林。蓝清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怜惜。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静室里，暖炉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四人的脸庞，显得格外温馨。
夜深了，雪还没有停。魏无羡喝得有些醉了，靠在蓝忘机的肩上，嘴里嘟囔着：“忘机，雪……好美啊……”
蓝忘机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嗯，很美。”
江惜与蓝清相视一笑，起身告辞。两人牵着手，走在铺满白雪的石板路上。雪花落在她们的发间，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冷吗？”蓝清停下脚步，伸手替江惜拂去发间的雪花。
江惜摇了摇头，踮起脚尖，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不冷。”
蓝清的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她伸手，将江惜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阿惜，冬至快乐。”
“冬至快乐。”江惜回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
雪花，依旧在静静飘落。
冬至这日，雪停了。阳光透过白雪的反射，洒在云深不知处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明亮。
祭冬宴，在云深不知处的大殿前举行。各大宗门的人，都已经到了，携家带口，浩浩荡荡地挤满了殿前的空地。江澄带着金凌，身后跟着莲花坞的一众弟子，金凌身边还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是他新认的义妹，小姑娘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见了江惜便脆生生地喊“惜姑姑”；聂怀桑摇着他的折扇，慢悠悠地走来，身后跟着聂氏的子弟，还有他特意带来的清河名吃，用食盒层层叠叠地装着；金子轩与江厌离并肩而来，江厌离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是他们的小女儿，粉嫩嫩的脸蛋儿埋在母亲的衣襟里，偶尔探出脑袋，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蓝氏的小辈们更是热闹，蓝景仪拉着蓝思追，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弟子，在雪地里堆着雪人，雪球飞来飞去，溅起一片片细碎的雪沫，惹得众人阵阵哄笑。蓝启仁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一派热闹景象，嘴上说着“成何体统”，胡须却翘得老高，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吉时到了，蓝启仁走上前，高声宣布祭冬礼开始。
江惜与蓝清并肩而立，穿着一身崭新的礼服。江惜的礼服，是用蓝清买的那匹素色锦缎做的，上面绣着淡淡的莲花图案，裙摆曳地，走动时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蓝清的礼服，则是一身月白色，上面绣着蓝氏的卷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宝蓝色的玉带，更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祭冬礼的流程，繁琐而庄重。江惜跟着蓝清，一步步地做着，上香、祭酒、诵读祝文，动作从容而优雅，丝毫不见慌乱。她的声音清亮，透过大殿前的空场，传到每个人的耳中，祝文里不仅有对来年风调雨顺的祈愿，还有对巫族与各大宗门和睦共处的期盼，听得众人频频点头。蓝启仁看着她，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礼成之后，便是祭冬宴。大殿前的空地上，摆满了桌椅，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红绸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各色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有姑苏的松鼠鳜鱼，莲花坞的莲藕排骨汤，兰陵的蜜汁藕，清河的烤野兔，还有江惜亲手做的梅花糕，甜糯可口，一上桌便被哄抢一空。
众人举杯畅饮，谈笑风生。江澄端着酒杯，走到蓝曦臣面前，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往日的些许隔阂，早已在岁月里烟消云散；聂怀桑凑到魏无羡身边，两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惹得蓝忘机侧目，魏无羡便立刻收敛笑容，乖乖地坐回他身边；江厌离抱着孩子，和江惜说着家常，问她最近的古籍整理得如何，又叮嘱她冬日天冷，要多添衣裳。
魏无羡抱着他的笛子，走上前，笑着说道：“今日是冬至，又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我给大家吹一曲，助助兴！”
众人纷纷叫好。魏无羡深吸一口气，笛声便悠悠扬扬地响了起来。笛声清脆悦耳，像是山间的清泉，又像是林间的鸟鸣，时而欢快，时而悠扬，听得众人如痴如醉。蓝忘机坐在一旁，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手指轻轻打着节拍，偶尔还会附和着哼上几句。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蓝景仪带头起哄：“魏前辈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魏无羡挑眉一笑，刚要应下，却被蓝忘机拉住了手腕。蓝忘机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古琴，对着众人说道：“我与他合奏一曲。”
众人更是欢呼雀跃。
琴声与笛声交织在一起，琴音沉稳，笛声灵动，像是一对亲密的恋人，在雪地里翩翩起舞。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像一幅画。
江惜与蓝清坐在桌前，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相视一笑。江惜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白雪上。阳光洒在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的山峰，像是披上了一件洁白的衣裳，庭院里的桃花树，虽然落尽了叶子，却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
“在想什么？”蓝清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
江惜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我在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蓝清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嗯，真好。往后的每一个冬至，我都陪你过，每一个团圆的日子，我们都要这样，和大家在一起。”
江惜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靠在蓝清的肩上，看着眼前的欢声笑语，看着满院的亲人挚友，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宴席过半，江澄端着酒杯，走到两人面前。他看着江惜，眼底满是欣慰，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阿惜，爹爹很高兴，看到你现在这样幸福。你看，今天所有人都来了，每一个家，都整整齐齐的。”
江惜站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她握住江澄的手，声音哽咽：“爹爹，谢谢你。”
“傻孩子，谢什么。”江澄笑了笑，又看向蓝清，眼神郑重，“阿清，好好待她。我们江家，永远是她的后盾。”
蓝清也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坚定：“岳父放心。我此生，定不负阿惜。”
江澄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又去和聂怀桑、金子轩等人喝酒去了。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与地上的白雪相映成趣，美得惊心动魄。众人还在畅饮，蓝景仪他们已经开始玩起了猜灯谜的游戏，灯笼上的谜题五颜六色，引得大人小孩都围了过去，猜对的人能得到一块蓝氏特制的酥糖，欢声笑语响彻云霄。
江惜与蓝清牵着手，走到庭院的一角，看着漫天的晚霞，看着眼前的人间烟火。蓝清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她轻轻将簪子插入江惜的发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惜，岁岁年年，万水千山，我都陪你。”
江惜伸手，抚摸着发间的玉簪，抬头看向蓝清，眼底盛满了星光：“嗯，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在晚霞与白雪的见证下，缓缓相拥。远处的欢笑声还在继续，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温暖的情谊，都化作了这冬日里最暖的光，照亮了往后的岁岁年年。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两人的发间，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浪漫。而这云深不知处的冬至，也成了所有人心中，最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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