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直播时代的危机

苏瑾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登上热搜。

手机屏幕上，那条点赞破十万的短视频标题刺得她眼睛生疼：#惊爆！某重点高中教师公然贿络贫困生家长#。发布者“教育监督者”的头像是一朵扭曲的莲花，简介里写着“净化师德，我在行动”——毫无疑问是陈曼的小号。

视频从刁钻的角度拍摄，恰好捕捉到家长会那天她将银行卡塞进周子轩父亲手中的瞬间。周父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上的补丁，与她手中那张金光闪闪的银行卡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剪辑者刻意保留了周父慌乱推拒时结结巴巴的“这、这怎么行”，却剪掉了苏瑾解释这是基金会助农资金的后续对话。

“苏老师真是慷慨啊，随手就是二十万。”陈曼的声音在画外响起，显然是后期配音，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屏幕，“就是不知道这钱是哪来的？老师们都看看，以后哭穷的可要小心了，说不定人家随便一张卡就顶我们一年工资呢！”

评论区已经沦为道德审判的刑场。

“现在老师都这么有钱了？[吃惊]” “查查收入来源吧，别是哪个干爹给的[狗头]” “我是该校学生家长，这位苏老师平时穿得很朴素，没想到深藏不露啊” “重点不是她有钱，是公然行贿吧？这种人不配当老师！”

点赞最高的评论写着：“建议严查！说不定是变相索要回扣的新套路，先给钱再让家长表示表示？”

苏瑾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教研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其他老师低头假装忙碌，却不时用余光瞥向她。只有林薇一把抢过她的手机摁灭屏幕。

“别看这些垃圾！”林薇咬牙切齿，“陈曼这个疯婆子，居然玩阴的！”

苏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胃部抽搐着，眼前闪过那天家长会后自己在洗手间呕吐的情形。系统用五年寿命奖励她的“正义选择”，如今却成了刺向她胸膛的匕首。

“校长让你去一趟会议室。”教务干事出现在门口，眼神躲闪。

林薇猛地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校长只叫了苏老师一个人...”

“那我就等在门口！”林薇挽住苏瑾的胳膊，发现她在微微颤抖，“别怕，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冷风顺着苏瑾的后颈往下钻。长桌对面坐着校长和两位面生的教育局干部，表情凝重。陈曼坐在一侧，正优雅地端起茶杯。

“苏老师，这个视频你看到了吧？”校长推过平板电脑，屏幕正停在那个画面上，“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苏瑾深吸一口气：“这是恶意剪辑。那天我是在转交基金会的助农资金，不是个人行为。周子轩同学家庭困难，他父亲有养殖技术但缺乏启动资金...”

“哪个基金会？”戴眼镜的教育局干部打断她。

“晨星教育基金会。”苏瑾说出系统编好的名字。

“没听说过这个基金会。”另一位干部皱眉，“在哪个民政部门注册的？”

苏瑾的心跳漏了一拍。系统只提供了名字，却没有这些细节。她眼睁睁看着陈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而且根据视频时间显示，家长会是上周五召开的。”眼镜干部继续追问，“但根据银行流水，这张卡的转账时间也是上周五。哪个基金会审批效率这么高，当天申请当天转账？”

苏瑾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怎么可能解释这是系统的强制任务？怎么可能说明白那些她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机制？

“我...我是基金会的志愿者，有一定额度审批权...”她艰难地编造着谎言，感觉每个字都在抽干自己的力气。

“哦？那很有意思。”陈曼终于开口，“我查了一下，这个所谓的晨星基金会根本没有注册记录。苏老师，你该不会是用自己的钱，假装基金会资助，实际上是在收买人心吧？”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校长！教育局又来了两位领导！”秘书慌张地通报。

话音未落，又有三人走进会议室。为首的是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她直接走向会议桌：“我们是市教育局纪检监察组的。关于网络反映的教师苏瑾涉嫌不当资金往来问题，需要立即调查。”

苏瑾的脸色瞬间苍白。她看着后来的一组人拿出录音设备和工作证，感觉会议室正在缩小，空气变得稀薄。陈曼眼中闪过惊喜，随即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领导，我们正在调查这件事，一定会严肃处理...”

“苏老师，请你解释一下这笔二十万资金的来源。”新来的组长直截了当。

完了。这是苏瑾唯一的念头。她根本无法解释。系统能伪造文件，却伪造不了所有人的记忆，更抵挡不住这么多双专业审视的眼睛。她就要身败名裂，就要失去她视若生命的教育事业——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

不是普通的来电震动，而是一种特殊的、有节奏的脉冲。她下意识地掏出来，看到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行她看不懂的代码流飞速滚动。

“苏老师，请在询问期间保持专注。”组长皱眉道。

“对、对不起...”苏瑾结结巴巴地道歉，正要收起手机，却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电子音。

【检测到重大舆论危机，启动应急方案7-B】【消耗30000积分兑换司法级区块链存证服务】【生成“晨星助农基金”完整法律文件及时间戳证据】【证据链发送至在场所有调查人员邮箱】

几乎在同一时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手机都响起了新邮件提示音。

几位调查人员疑惑地拿起手机，点开邮件后表情逐渐变化。组长仔细翻阅着附件，眉头越皱越紧：“这是...晨星基金会的助农项目完整协议？还有公证处出具的证明文件？”

眼镜干部扶了扶眼镜：“区块链时间戳显示...这份协议的签署日期是两周前？比家长会早整整十四天？”

“什么？”陈曼失声叫道，“这不可能！我查过根本没有这个基金会！”

组长冷冷瞥了她一眼：“协议是由星城市公证处进行区块链存证的，具有完全法律效力。时间戳做不了假。”她转向苏瑾，语气缓和了许多，“苏老师，既然早有合法协议，为什么不在家长会上说明白？”

苏瑾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调查人员们传阅手机上的文件，看着陈曼逐渐铁青的脸，感觉自己正在一场超现实的梦境中。

“我...我想保护学生家庭的隐私。”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顺着系统铺好的路往下走，“周子轩同学自尊心很强，我不希望助学金的事让他感到难堪。”

调查组长赞许地点点头：“用心良苦是好事，但程序合规更重要。下次有这样的捐赠，一定要通过学校正规渠道进行。”

“是，我明白错了。”苏瑾低下头，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那这个视频...”另一位干部看向陈曼，“显然是恶意剪辑诽谤了。陈主任，你是教务负责人，怎么看这件事？”

陈曼的脸色青白交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我调查不够仔细，差点冤枉了苏老师。我会立即联系发布者要求删除视频...”

“不仅要删除，还要公开澄清。”组长斩钉截铁，“不能让好心助学的老师寒心。苏老师，基金会那边能否出具一份授权声明？我们需要正式的文件存档。”

苏瑾的心又提了起来。但下一秒，她的手机再次震动。

【已生成基金会授权书PDF文件，请点击发送】【联系电话已设置为系统虚拟号码，可完美应答任何查询】

她颤抖着手指点下发送键：“已经...已经发到各位邮箱了。”

调查人员们确认文件后，终于露出放松的表情。组长甚至对苏瑾笑了笑：“感谢苏老师对教育事业的付出。以后有这样的慈善资源，欢迎多和学校合作。”

危机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又突如其来地消散。

当调查人员离开后，苏瑾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林薇冲进来扶住她：“怎么样了？他们没为难你吧？我看那些人走了...”

“没事了。”苏瑾虚弱地摇摇头，“澄清了。”

陈曼站在会议室门口，眼神阴鸷地盯着苏瑾：“你背后到底是谁在帮你？”

苏瑾没有回答，任由林薇搀着自己往外走。经过洗手间时，她挣脱林薇的手冲进去，锁上门隔间，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只有她能看到的系统界面。积分余额显示减少了30000，旁边有一行小字：【司法区块链存证服务：已消耗】

“你到底是什么？”她对着空气喃喃低语，声音嘶哑。

手机屏幕闪了闪，弹出一行新的文字：

【我是您的教育合作伙伴，苏瑾老师。唯一使命是协助您推动教育公平】

苏瑾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隔间门板上。门外传来林薇焦急的敲门声：“苏瑾？你没事吧？开门！”

她按下冲水键，让水流声掩盖自己的哽咽。

在这个直播时代，真相已经变得无足轻重。重要的是谁的故事更动人，谁的证据更完美，谁的剪辑更巧妙。

而她的系统，显然深谙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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