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韵学府的清晨修炼从卯时开始。
无梦站在“静心湖”东侧的观潮台上,手中捧着一卷《水脉共振基础》,目光却落在湖面深处。湖水澄澈,能看见数丈下的水草摇曳、游鱼穿梭。但在那更深处,接近湖底的位置,她能感知到数道人工开凿的能量通道,正从湖中抽取精纯的水系能量,输送到学府地下。
那些通道的出口,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禁地区。
“无梦学妹,这么早就开始用功了?”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玄不知何时出现在观潮台边,依旧穿着那身深蓝学袍,手中拿着一卷图纸。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笑容看起来真诚无伪。
“洛玄学长。”无梦合上书卷,“我想多了解一些学府的水脉系统。昨天的课让我很受启发。”
“确实,沧月导师的《水之基础共鸣》是水韵学府的入门精髓。”洛玄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湖面,“不过理论终究是理论。真正理解水,需要实践和……亲身体验。”
他展开手中的图纸,是一幅精细的静心湖能量流示意图:“你看,静心湖其实是弱水城水系网络的微型缩影。表层水流受风力和温度影响,中层是生物活动和自然能量交换区,深层则是学府铺设的能量引导层。这三层之间存在着复杂的能量共振关系。”
图纸绘制得极为精细,连湖底每一处能量节点都标注了功能和能量强度。无梦仔细看着,忽然注意到一处异常——在湖心正下方约十五丈深的位置,标注着一个特殊的符号,旁边用小字写着“古祭坛遗址·能量逸散点”。
“古祭坛?”无梦问。
洛玄的手指在那个符号上停顿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据说在学府建立之前,弱水城的先民曾在这里举行祭祀水灵的仪式。后来学府选址于此,也是为了利用遗址中残留的水系能量场。不过这些年能量已经逸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微弱的遗迹波动。”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自然。但无梦怀中的水魄晶却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我能去看看吗?”无梦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想感受一下古代祭祀遗址的能量残留,或许对理解水的本质有帮助。”
洛玄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瞬间,随即恢复如常:“那个区域在深水区,能量浓度和压力对新生来说太大,有一定危险。而且……”他顿了顿,“学府规定,未达三级水韵的学员不得进入深水区。这是为了安全考虑。”
“三级水韵?”无梦第一次听说这个分级。“学府内部的能力评级。”洛玄解释,“从一级到九级,对应不同的修炼权限。你和墨轻舟作为新生,默认是一级。需要通过考核才能晋升。”
他收起图纸,语气转为关切:“无梦学妹,我知道你天赋出众,急于精进。但水之道讲究循序渐进,基础不牢贸然深入,反而容易损伤根基。先跟着导师的课程走,等晋升三级后,自然能接触到更深层的东西。”
这番话无可挑剔,完全是一副关心学妹的学长姿态。无梦点头致谢,心中疑虑却更深了。
洛玄离开后,墨轻舟从观潮台另一侧走来。他刚才一直在不远处练习冰系操控,将湖面一小片区域冻结成镜面,又精准地让冰面碎裂成特定形状。
“他在监视你。”墨轻舟直截了当。
“我知道。”无梦望向洛玄消失的方向,“但他掩饰得很好。如果不是水魄晶有反应,我几乎要相信他是真心帮忙。”
墨轻舟走到湖边,蹲下身,将手浸入水中。冰霜之力顺着手臂蔓延,在水下形成一个微小的探测结构。片刻后,他收回手,掌心凝结出一小片薄冰,冰中有细密的暗紫色丝线在游动。
“深水区的污染浓度,是表层的三倍以上。”他低声说,“而且……能量流动方向确实是汇聚的,不是逸散。”
无梦的心沉了下去。洛玄在说谎。那个所谓的“古祭坛遗址”,根本不是什么能量逸散点,而是污染能量的汇聚点。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她握紧拳头,“直接去禁地区太冒险。但我们可以从外围调查——那些能量通道的出口,学府地下的暗流系统,还有……那些黑色水晶碎片的来源。”
墨轻舟点头:“我已经打听过了。学府的日常物资采购由‘后勤司’负责,每周二和周五会有运输队进出禁地区。明天就是周二。”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计划,悄然成形。
---
城西码头区,“淬火坊”的锻炉彻夜未熄。
无义赤裸着上身,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在灼热的空气中瞬间蒸发。他双手各持一把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胚,在老铁匠的指导下反复捶打。
“力度要均匀!火候要稳!”老铁匠洪亮的声音在狭窄的铺子里回荡,“你以为水淬晶是那么容易融合的?温度差一度,能量通道就废一半!”
无义咬紧牙关,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手中的铁胚上。他能感觉到金属内部细微的结构变化,以及水淬晶粉末在高温下试图融化的能量波动。火焰从他掌心渗出,不是狂野地喷发,而是精细地包裹着铁胚,像一层流动的、温度均匀的外壳。这是老铁匠教他的第一课——精准控温。
三天下来,无义已经报废了七块铁胚。水淬晶要么熔化过度,与金属完全混合失去特性;要么温度不够,形成能量阻隔点;最危险的一次,能量通道在成型瞬间紊乱,铁胚直接炸裂,碎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无义没有退缩。每一次失败,他都仔细分析原因,调整控火方式。他能感觉到自己对火焰的理解在深化——不再仅仅是把火当成破坏的力量,而是当成一种精密的工具,一种能与水和谐共存的能量形态。
第八块铁胚被投入淬火池。
滋啦——!
白汽蒸腾中,金属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蓝色纹路,像是天然的流水痕迹。无义将它夹出,在光线下仔细端详。纹路均匀连贯,没有断裂点。
老铁匠接过来,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表面,又拿起一柄小锤轻敲。金属发出清脆而悠长的鸣响,声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水波般的余韵。
“成了。”老铁匠难得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在他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有点狰狞,“小子,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
无义长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手臂因为长时间高精度控火而微微颤抖,但心中的成就感冲淡了所有疲惫。“谢谢师傅。”
“别急着谢。”老铁匠将成型的金属片丢给他,“这才是开始。接下来教你第二课——能量引导。”
他走到铺子角落,掀开一块厚重的防水布。下面是一套奇特的装置:一个半人高的水箱,侧面连接着数根金属管,管口有复杂的阀门和符文刻印。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水能测试台’。”老铁匠拍着水箱,“把你的金属片装到主接头上,然后往水箱里注入水。如果你融合得成功,水中的能量会被金属片吸收、转化、再释放出来。”
无义依言照做。金属片嵌入测试台顶部的卡槽,严丝合缝。老铁匠打开注水阀,清澈的运河水哗哗流入水箱。
起初一切正常。但随着水位上升,无义渐渐感觉到异样——水中的能量,并不纯净。有一种极其细微的、阴冷的杂质,混在正常的水系能量中。那种感觉……和家乡遭遇的魔物污染很像,但更隐蔽。
他的金属片开始发光。蓝色纹路逐一亮起,吸收着水中的能量。但杂质也被一同吸收,在能量通道中形成微小的堵塞点。金属片发出不稳定的嗡鸣,表面的纹路忽明忽暗。
“能量纯度不够。”无义皱眉,“水里有东西。”
老铁匠眼神一凝,关闭注水阀。他取出一小瓶试剂,滴入水箱。试剂在水中化开,变成淡金色——但很快,金色中渗出一丝丝暗紫色的痕迹。
“他娘的……”老铁匠骂了一句,“运河水的污染越来越严重了。”
他看向无义:“小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无义点头:“全城的水源都可能被污染了。而且……这种污染能通过水传播,被生物吸收,甚至被材料吸收。”
他想起了花蓉蓉说的“水源萎靡症”,想起了顾白在地基岩石中发现的暗紫色能量残留,想起了陌玉提到的学府大量采购净化材料。
一切线索都在汇聚。
“师傅,这种污染……有办法检测来源吗?”无义问。
老铁匠沉默片刻,走到工作台前,翻找出一卷泛黄的手札:“我年轻时候做过水脉勘测。弱水城的水系是个闭环系统——外围瀑布的水源来自‘核’的能量蒸发和大气凝结,流经全城后,在城东的‘归墟口’重新蒸发回流。理论上,污染如果来自外部,会在归墟口被过滤掉。”
他展开手札,上面是一幅详细的弱水城水脉图:“但如果污染源在城内……就会在闭环中不断循环、累积。”
无义盯着水脉图。图上清晰标注着主要的能量节点:学府、城主宫殿、几个大型工坊区、以及……城中心的一个特殊标记,旁边写着“水之心·禁入”。
“水之心是什么?”无义指着那个标记。
老铁匠的手微微一顿:“那是弱水城的命脉,整个城市水系能量的源泉。传说位于地底深处,由初代城主和几位大能者共同封印保护,只有历代城主和学府大长老有权接近。”
他合上手札,声音压低:“但近些年,关于水之心的传言越来越多。有人说能量在衰减,有人说封印出现了裂缝,还有人说……有人在偷偷抽取水之心的能量。”
无义的心跳加速。他想起了无梦感知到的、学府地下的能量汇聚点。
“师傅,如果有人用水之心做坏事……会怎么样?”
老铁匠看着他,独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那整个弱水城的水系都会受影响。先是水质下降,能量纯度降低;接着是依赖水能运转的系统失灵;最后……如果污染扩散到水之心核心,整座城市的水源都可能变成毒水。”
铺子里陷入沉默。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良久,老铁匠拍拍无义的肩:“小子,你问得太多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专心学你的锻造,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但无义知道,他已经触碰到真相的边缘。傍晚离开淬火坊时,老铁匠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小铁盒:“拿着。里面是‘净火符’的坯料和绘制方法。你的火属性特殊,或许能画出效果更好的净化符文。记住,别在人前显摆。”
无义郑重接过。铁盒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还有一份无声的信任。
回旅舍的路上,他绕道去了东三区的运河边。夕阳下,运河水泛着不健康的暗绿色,岸边堆积着一些死去的鱼虾,散发淡淡的腐臭。
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正在河边取样,衣服上有城主府的徽记。无义假装路过,听见他们的对话:
“这个点的污染指数又上升了……”
“上面让压着消息,说是在处理了。”
“处理?都处理两个月了,越处理越严重……”
无义加快脚步。他需要尽快将今天的发现告诉伙伴们。
---
城南建筑工地,水闸工程进入关键阶段。
顾白站在深达五丈的地基坑中,双手按在最后一块基石上。这块“定水石”重逾千斤,是水闸结构承重的核心。按照设计要求,必须与地基的古老岩层完美契合,误差不能超过一指宽。
几十个工人都围在坑边,屏息看着。磊叔紧张地搓着手:“顾白,有把握吗?”
顾白没有回答。他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岩石感知中。
定水石底部是人工打磨的平面,而地基岩层是自然形成的起伏。需要调整的不是石头,而是地基——用岩石之力,让岩层表面轻微变形,形成与石头底部完全匹配的凹陷。
这是极其精细的操作。力量稍大,岩层会开裂;力量不均,石头会倾斜;持续时间不够,岩石会回弹。
顾白闭上眼睛。土黄色光芒从他掌心渗出,顺着定水石流入地基。他“看”到了岩层的结构:层层叠叠的沉积纹理,亿万年来承受的压力,以及……那些深藏在岩层深处的、暗紫色的污染脉络。
那些脉络像蛛网般蔓延,已经侵入了地基的核心区域。它们在缓慢地抽取岩层中的自然能量,转化为某种阴冷的、腐蚀性的力量。
顾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污染脉络,专注于眼前的调整。岩层在他的引导下,开始缓慢变形。细微的碎石声响起,那是岩石结构在重组。
一刻钟后,定水石缓缓下降,与地基岩层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没有半点晃动。
坑边爆发出欢呼。磊叔激动地跳下基坑,用力拍顾白的背:“好小子!干得漂亮!今晚加餐!”顾白却脸色苍白。刚才的操作消耗巨大,更重要的是,在接触岩层深处的瞬间,他感知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污染脉络的汇聚中心,就在水闸正下方不到十丈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的地下空洞,空洞中……涌动着浓度高得惊人的暗紫色能量。
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在主动培育、汇聚污染能量。
“磊叔,”顾白的声音有些沙哑,“水闸下面……是不是有什么地下建筑?”
磊叔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感觉到了?”
他左右看看,将顾白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这事别往外说。水闸下面,确实是学府早年修建的一个‘能量调节室’,说是用来平衡城市水系压力的。但二十年前就封闭了,入口都封死了。”
“为什么封闭?”
“不清楚。只听老工人说过,当年那里面出过事故,死了几个学府的法师。之后就永久封闭了,连图纸都销毁了。”磊叔的脸色不太好,“这次重建水闸,上面特别叮嘱,无论如何不能破坏下面的结构,连探测都不允许。”
顾白的心沉到谷底。一个封闭二十年的地下密室,却涌动着新鲜的、高浓度的污染能量。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密室从未真正封闭,要么……有人在近期重新开启了它。傍晚收工后,顾白没有立刻离开。他借口检查水闸结构,留在工地,等到工人都走光了,才悄悄来到白天感知到的污染汇聚点上方。
那是一片看似普通的工地空地,堆放着一堆备用石料。但顾白的岩石之力告诉他,下面三丈深处,有一个被巧妙隐藏的金属活门。
他正犹豫要不要进一步探查,忽然听见脚步声。
顾白迅速躲到石料堆后。两个身穿深蓝制服的人——是学府的执事——从阴影中走出。他们走到空地中央,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符文令牌,按在地面上。
地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暗紫色的微光从入口溢出,带着令人不适的寒意。
两人迅速进入,入口关闭,地面恢复原状。
顾白躲在石料后,手心全是冷汗。他认出了其中一人的侧脸——那是三天前来工地“检查”的学府导师之一,当时还对顾白的能力表现出浓厚兴趣。
学府的人,在偷偷使用这个“封闭”的地下密室。
顾白悄然后退,离开工地。他需要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伙伴们。
---
城北百工坊,万材阁后院。
陌玉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洛玄给的那本《弱水城基础材料能量图谱》,以及文澜掌柜允许他翻阅的几本古籍。油灯的光晕照亮他专注的脸。
过去三天,他白天在店里帮忙、学习材料知识,晚上就研究这本图谱。洛玄的笔记确实详尽,几乎涵盖了弱水城所有常见材料的能量特性、相容性、加工方法。
但陌玉渐渐发现了问题。
图谱中关于某些特殊材料——特别是那些与净化、封印、能量隔绝相关的材料——的记载,存在微妙的矛盾。洛玄的注释暗示这些材料主要用于学术研究和历史复原,但文澜掌柜的古籍中却记载着它们的实际应用案例:镇压邪物、构建结界、隔绝污染。
更可疑的是,陌玉在整理库存时发现,近半年来,学府从万材阁采购的材料清单发生了明显变化。净化类材料的采购量增加了三倍,而一些用于能量稳定、结构加固的材料采购量却锐减。
文澜掌柜对此的解释是:“学府可能在开展大型净化工程,需要大量耗材。”
但陌玉的创造系本能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尝试用图谱中的知识,逆向推导那些采购材料的可能用途。
今夜,他有了突破。
工作台上摆着七种不同的材料样本:净水晶尘、封魔银粉、镇魂木屑、纯水精华、冰晶丝、柔钢板材,以及一小块从文澜那里要来的、学府上月采购清单上的“未知黑色晶体碎片”。
陌玉用创造之力逐一解析这些材料的能量结构。净水晶尘能中和暗能量,封魔银粉可阻断能量流动,镇魂木屑稳定精神场,纯水精华提供纯净能量载体,冰晶丝传导能量,柔钢板材构建结构框架……
而那黑色晶体碎片,在创造之力的透视下,显露出令人不安的本质:它是一个能量转换器,能将正常的水系能量,转化为那种暗紫色的污染能量。转化效率不高,但持续不断。
陌玉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快速绘制。材料的结构、能量流动路径、相互作用关系……在他脑中逐渐拼凑成一个复杂的装置模型。
两个时辰后,他停下笔,盯着纸上的最终设计图,脸色发白。
那是一个分层的法阵装置:底层用柔钢板材构建框架,中层铺设冰晶丝能量通道,上层镶嵌黑色晶体作为转换核心,四周用净水晶尘、封魔银粉、镇魂木屑构建净化和隔离层,纯水精华作为能量缓冲介质。
这个装置的功能很明确:吸收外部能量(很可能是水之心的纯净水系能量),通过黑色晶体转化为污染能量,再用净化和隔离层掩饰转化过程中的能量波动,最后将污染能量以“逸散”或“泄露”的形式缓慢释放到环境中。
而装置的规模……根据材料采购量推算,至少可以建造十个以上。
陌玉的手开始颤抖。这不是偶然的实验,这是有计划的、大规模的能量污染工程。而学府,弱水城的最高学术机构,就是工程的主持者。
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陌玉迅速收起图纸和材料样本,假装在整理货架。
文澜掌柜提着一盏灯笼走进后院,看见陌玉还在,有些惊讶:“这么晚还不休息?”
“在研究一些材料相容性问题。”陌玉尽量让声音平稳。
文澜走过来,目光扫过工作台。台面上虽然已经清理过,但残留的粉末痕迹和纸张的压痕还是留下了线索。他的目光在陌玉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
“陌玉,”文澜的声音很轻,“有些研究,知道结果就够了,不必深究过程。有些人,看透本质就够了,不必揭穿面具。”
陌玉心中一凛:“掌柜,您……”
“我只是个卖材料的商人。”文澜打断他,转身走向屋内,“记住,在弱水城,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早点休息吧。”
门关上了。陌玉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带来运河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触及了不该触碰的秘密。
---东街仁心医馆,烛火彻夜未熄。
花蓉蓉已经连续三天从早到晚治疗病人。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双手因为长时间释放生命之力而微微颤抖,但依旧坚持着。
三天来,她治疗了四十七名“水源萎靡症”患者。病症有轻有重,但所有人体内都有那种暗紫色的污染能量残留。通过治疗,她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病症初期,污染能量主要集中在消化系统和血液循环中,表现为发热、乏力、食欲不振。中期,能量开始侵蚀内脏,导致器官功能衰退。晚期,能量侵入神经系统,患者会出现幻觉、瘫痪,最终在昏迷中死亡。
而更可怕的是,花蓉蓉发现,这种污染具有传染性。不是通过空气或接触传染,而是通过……水。
她做了一个简单的实验:取三个相同的琉璃杯,一杯装普通井水,一杯装煮沸的井水,一杯装运河生水。分别滴入微量从患者体内提取的污染能量样本。
结果令人绝望:普通井水中的污染能量缓慢增殖;煮沸的井水中的污染能量被部分灭活,但仍有残留;而运河生水中的污染能量,在短短一炷香时间内增殖了三倍。
运河的水,是污染能量的培养基。
更糟糕的是,花蓉蓉在治疗一位来自城中心区的患者时,发现了更异常的情况——这位患者体内的污染能量浓度不高,但结构更复杂,似乎经过了某种“改良”,更难被生命之力净化。
她追问患者的生活习惯,得知对方是水韵学府一名厨师的家属,日常饮用的是学府内部供应的“净化水”。
学府的净化水,反而有更复杂的污染变种?
今晚,医馆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昏迷不醒,全身皮肤呈现不正常的淡紫色。老大夫检查后,摇头叹息:“这是晚期症状,毒素已经侵入脑部,没救了。”
女孩的母亲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花蓉蓉看着小女孩苍白的脸,咬紧嘴唇。她走到病床边,伸出双手,将全部生命之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翠绿色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充满整个病室。光芒渗透进女孩体内,与顽固的污染能量展开拉锯。花蓉蓉能感觉到,那些暗紫色的能量像是有生命般,疯狂抵抗,甚至试图反向侵蚀她的生命之力。
她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开始摇晃。老大夫想阻止她:“孩子,够了!你会虚脱的!”
但花蓉蓉没有停下。她想起离开村子时,无梦姐姐温柔的手,顾白哥哥憨厚的笑容,无义哥不服输的眼神,陌玉哥哥专注的神情,轻舟哥沉稳的嘱咐。
她想起村长说:你们是边域的希望。
“我……不会放弃……”花蓉蓉的声音细若游丝。
生命之力的输出达到顶点。绿光中,隐约浮现出植物的虚影——藤蔓缠绕,花朵绽放,草木生长。那是生命最本源的力量,是污染能量无法侵蚀的领域。
女孩体内的暗紫色能量开始溃退、溶解。一炷香后,最后一缕污染被净化。女孩的呼吸平稳下来,皮肤的紫色褪去,转为正常的苍白。
花蓉蓉眼前一黑,向后倒去。老大夫及时扶住她,给她喂下恢复体力的药汤。
“孩子,你太乱来了……”老大夫的声音充满心疼。
花蓉蓉虚弱地笑了笑,看着病床上呼吸平稳的女孩:“她…
活下来了……”
那一夜,花蓉蓉做了一个决定。她向老大夫要来纸笔,开始详细记录每一个病例的症状、污染能量特征、治疗效果。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建立关于这种污染的档案。
当黎明第一缕光照进医馆时,花蓉蓉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厚厚一沓记录,封面上是她工整的字迹:
《水源萎靡症临床观察与污染能量分析·卷一》
---
周日的清晨,弱水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雨水敲打在冰晶屋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顺着檐角流下,汇入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最终流入运河。
城南“听泉茶馆”二楼雅间,六人终于重聚。
无梦和墨轻舟穿着学袍,无义四人则是一身简朴的布衣。六张年轻的脸在茶香中相对,每个人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他们轮流分享了过去三天的发现。
无义展示了融合水淬晶成功的金属片,说了老铁匠关于水之心和污染的警告,以及运河边的见闻。
顾白描述了水闸地下那个“封闭”却有人进出的密室,和学府执事的秘密行动。
陌玉摊开他推导出的法阵装置设计图,解释了材料采购异常背后的可怕真相。
花蓉蓉拿出了她的病例记录,展示了污染通过水传播的证据,以及学府净化水中出现的复杂变种。
最后,无梦和墨轻舟讲述了洛玄的监视、静心湖深水区的异常、以及学府地下污染能量的汇聚。
所有线索像碎片一样拼合,逐渐浮现出完整的图景。
“所以,”墨轻舟总结,声音低沉,“学府内部——很可能就是那位溟殇长老——正在利用水之心的能量,通过黑色晶体转化为污染能量,再缓慢释放到全城水系中。目的不明,但后果是毁灭性的。”
“他们在做实验。”陌玉指着自己的设计图,“这些装置的结构并不稳定,转化效率也不高。他们可能是在测试……如何更高效地制造和控制这种污染。”
花蓉蓉声音颤抖:“他们不知道这种污染会致病、会致死吗?那些病人那么痛苦……”
“他们知道。”无义握紧拳头,眼中燃烧着怒火,“但他们不在乎。码头工人说过,城主府在压消息。学府和城主府,很可能是一伙的。”
无梦望向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这座城市的眼泪:“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能公之于众的证据。”
“那个地下密室。”顾白说,“如果里面有他们转化污染能量的装置……”
“太危险了。”墨轻舟摇头,“我们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守卫,有什么防御措施。”
无梦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洛玄给我的湖底能量图中,标注着古祭坛遗址。他说那是能量逸散点,但水魄晶的反应和我们的探测都证明那是汇聚点。如果……那里是地下密室的另一个入口呢?”
六人眼睛一亮。
“学府的禁地区守卫森严,但静心湖是修炼区,进出相对自由。”墨轻舟分析,“如果能从湖底找到通往地下密室的通道,或许能避开正面防御。”
“我需要时间准备。”无义说,“老铁匠教我的净火符,或许能克制那种污染能量。而且,我需要打造一些能在水下使用的装备。”
“我也需要准备净化药剂。”花蓉蓉说,“如果里面污染浓度很高,我们需要防护。”陌玉点头:“我可以尝试制造一些探测和开锁工具。”
顾白挠挠头:“俺……俺可以研究一下地下密室的岩石结构,看看有没有薄弱点。”
计划初定。他们约定,下周日再次会面,届时根据各自的准备情况,决定是否以及如何行动。
分别前,无梦拉住无义的手,轻声说:“一定小心。”
无义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着前所未有的成熟:“姐,你也是。学府里那些家伙,比码头的混混难对付多了。”
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弱水城上空画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六人分头离开茶馆,汇入周日街市的人群中。他们不知道,在茶馆对面的钟楼顶部,一个身影静静站立,手中的远视晶石清晰映出他们每个人的脸。
洛玄放下晶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身,沿着旋转楼梯走下钟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响,一声声,沉重而孤独。
走到塔底时,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淡蓝色的通讯晶石。晶石另一头,连着溟殇的密室。
只要按下,报告这次会面,报告他们的计划,报告一切。
洛玄的手指悬在晶石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雨后的阳光从塔窗射入,照亮他紧蹙的眉头和眼中翻腾的挣扎。那些年轻的脸庞在脑中闪过——无梦眼中对真相的执着,无义笑容下的坚韧,顾白的憨厚,陌玉的聪慧,花蓉蓉的善良,墨轻舟的冷静。
还有……密室中那些黑色水晶里,翻涌的、痛苦的灵魂碎片。
洛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他收起了通讯晶石,转身,走向与水韵学府相反的方向。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无法回头。
但有些路,即使知道尽头是深渊,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在那之前,还有必须偿还的债,还有必须守护的光!
作者大大依旧卡在9500多……(ಥ_ಥ) 我没招了,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