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尖锐的、不同于任何试验警报的凄厉蜂鸣声,穿透了静滞单元那厚重的屏蔽层,像一根烧红的铁钎,蛮横地凿进林月因链接剧烈波动而混乱不堪的意识。
C-12区……污染实体……突破隔离……
苏槿博士急促的命令声、控制中心纷乱的呼喊、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爆炸与撞击声……各种声音的碎片,混合着脑海中系统断断续续的尖锐警告和那挥之不去的亵渎低语,如同无数只疯狂的蝙蝠,在她颅腔内冲撞、撕咬。
而这一切噪音的中心,是她体内那条“单向链接”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强烈指向性与脉动!
如果说之前的链接是深空垂下的、恒定冰冷的银丝,那么此刻,它就像一根被无形之手猛然拨动的琴弦,或者一根骤然绷紧的神经!锐利的寒意不再平稳流淌,而是以某种急促的、充满“警示”或“共鸣”意味的节律,剧烈震颤着,坚定不移地“指向”堡垒深处的某个方位——正是C-12区的方向!
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烂甜香,在她意识中轰然炸开,比在噩梦中、比在物流中心时,都要清晰百倍!仿佛那污染之源并非隔着重金属墙壁,而是就紧贴着她的皮肤,正透过这条变得异常“活跃”的链接,向她贪婪地呼吸、窥探。
【警告!‘深红低语’污染活性与‘单向链接’出现高强度异常耦合!】
【耦合模式:非自然共振,疑似外部污染源通过未知方式试图‘同步’或‘劫持’链接波动!】
【污染渗透风险:急剧攀升!宿主意识及系统底层协议面临直接侵蚀威胁!】
【建议:立即切断或屏蔽链接!立即!滋——!】
系统的警报声扭曲变形,最后的建议被一阵强烈的干扰杂音淹没。林月能感觉到,系统的运行正受到那股沿着链接反向渗透而来的腐烂甜香的强烈干扰,如同精密仪器落入了泥沼。
切断?屏蔽?她做得到吗?这条链接从来就不在她的控制之下。它只是存在着,如同附骨之疽,亦或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共生体。
“呃啊——!”
剧烈的头痛升级为仿佛颅骨被劈开的锐痛!林月从冰冷的平台滑落,蜷缩在光滑的黑色金属地面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入发际。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那种被两种截然不同又同样恐怖的存在(银色链接的锐利脉动与污染的腐烂甜香)在体内激烈冲撞、争夺“通道”控制权的感觉,让她几乎要疯掉。
视觉开始出现重影和诡异的色块。静滞单元内均匀的微光,在她眼中扭曲成一条条蠕动着的、散发甜腻腐臭的暗红色触须,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墙壁、天花板中刺出。耳边除了警报和杂音,开始回荡起更加清晰的、非人的悉索声和吮吸声,像是亿万只虫豸正在隔壁大快朵颐,又像是某种巨大而黏滑的器官,正在贪婪地吞咽。
是幻觉?还是那污染真的已经开始通过这条因试验而变得“敏感”和“活跃”的链接,直接侵染她的感官?
“最……高级隔离……启动!抑制场……最大功率!”苏槿博士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不知是否还在运作的通讯接口传来,带着罕见的、几乎破音的嘶哑,“林月!坚持住!报告你的状态!‘链接’的指向性和波动数据正在疯狂飙升!你和污染源之间到底建立了什么联系?!”
联系?林月痛苦地蜷缩着,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惨笑的弧度。她怎么知道?她只是那个被多方摆弄的“节点”,是那个在无知无觉中被架设在深渊之上的“桥梁”!堡垒的试探,她自身的“状态共鸣”,就像是在这脆弱的桥梁上重重踩踏、敲击,现在,桥下的黑暗终于被惊动,并顺着桥索,爬了上来!
“它……它在沿着链接……爬过来……”林月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甜味……虫子……很多……它们在……同步……链接……”
她语无伦次,但表达的意象却让光幕另一端的苏槿博士如坠冰窟。
“反向渗透?!污染源在利用‘链接’作为通道?!”苏槿博士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与悚然,“快速反应小队报告!C-12区出现大量未知生物体!形态与07区样本相似但更具攻击性!它们在主动破坏管道,扩散速度极快!等等……它们的目标……方向是……B区?!深层存储区?!”
B区?那里存放着什么?更多的实验样本?能源核心?还是……其他与“链接”或污染相关的东西?
林月已无暇细听。她全部的意志,都在与体内那场可怕的“冲撞”抗衡。链接的银色脉动(仿佛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怒意)与污染的腐烂甜香(充满了贪婪与饥渴)以她的身体和意识为战场,激烈交锋。系统则在泥沼中艰难地运转,试图稳固她的意识防线,隔离那无孔不入的污染侵蚀。
就在这痛苦的拉锯战达到顶峰,林月感觉自己意识即将被撕成碎片时——
变化,再次发生。
那条剧烈脉动、指向明确的银色链接,其传递来的核心“寒意”,骤然发生了某种质变。
不再是单纯的漠然、排斥或警示。
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绝对的、带着碾碎意味的冰冷意志,顺着链接,轰然降临!
仿佛一直沉睡于链接彼端那永恒寂静与寒冷中的存在,终于被脚下蝼蚁的喧嚣与污秽的攀爬所真正触怒,或者,是感知到了某种“僭越”与“污染”对自身“领域”或“所有物”(或许就是这条链接本身)的侵犯。
没有声音,没有形象。
但林月的意识中,却“炸开”了一片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银色寂静。
在这片降临的“银色寂静”之下,那原本猖獗的腐烂甜香、那亵渎的低语、那幻觉中的暗红触须和虫豸吮吸声,如同被沸水泼中的积雪,瞬间消融、退却!
不是被驱散,而是被某种更高位格的“规则”或“存在”,直接抹除了其在此刻、此地的“显现”资格!
“噗——!”
林月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彻底瘫软在地。但那种撕裂灵魂的剧痛和恐怖的感官侵染,却随着污染的退却而骤然减轻。链接的脉动依旧强烈,指向性依旧明确,但传递来的不再是混乱的冲撞感,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带着明确“肃清”指令的律动。
就像高高在上的君王,对脚下发生叛乱的行省,降下了清晰而冷酷的剿杀令。
而这道“律动”通过她这个“节点”时,似乎也自然而然地,将她所处的“位置”信息,更加清晰地标注和反馈了回去。
紧接着,更让堡垒控制中心陷入彻底混乱和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C-12区!污染生物集群活性骤降!它们……它们在自相残杀?!”前线快速反应小队惊骇的声音传来,背景是更加密集但混乱的嘶鸣和肉体破裂声。
“B区方向!未识别的高强度能量反应!直接从外围岩层突破!防御系统被未知力场干扰,失效!有东西……有东西进来了!!”堡垒内部防御系统的警报凄厉到变形。
“监测到无法解析的超高位格能量特征!与……与样本林月的链接波动后期特征高度同源!但强度超出测量范围!!”数据分析员的声音带着崩溃般的颤抖。
苏槿博士面前的巨型主屏幕上,堡垒结构图的边缘,一个刺目的银色光点,蛮横地“挤”了进来,无视所有物理屏障和能量防御,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无法阻挡的速度,沿着一条笔直的、径直指向B区(也微妙地指向静滞单元大致方位)的路径,向内“移动”。
它所过之处,所有监控画面瞬间被暴雪般的杂波覆盖,所有电子设备失灵,能量读数乱窜。堡垒内部坚固的合金墙壁、层层设防的密封门,在那无形的力场面前,如同黄油般被轻易“推开”或“溶解”,留下边缘光滑得诡异的通道。
没有爆炸,没有撞击。只有一种绝对的、漠然的“通过”。
而沿途那些正在疯狂破坏、试图扩散的污染生物(虫群),则在这银色存在经过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悄无声息地化为灰烬,连一点残渣都未留下。
整个堡垒,在这无声降临的恐怖存在面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所有的警报声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动作和呼喊都僵在了半空。
静滞单元内,林月艰难地抬起头,呕出喉间残存的血沫。
她体内的链接,那冰冷的“肃清”律动,与堡垒监测到的、那正以一种碾压姿态侵入的银色存在的波动,完美地同步着。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银色存在的“注意力”,如同两道绝对零度的探照灯光,在她这个“节点”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没有情绪,没有交流。
只是一种确认。
确认坐标,确认状态,确认……“所有物”的现状。
然后,那“注意力”便毫不停留地移开,牢牢锁定了B区深处——那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同样吸引了它,或者,是它此次“降临”的真正目标。
林月背靠着冰冷的平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血水混合,在身下形成一小滩污渍。
她看着静滞单元光滑的黑色墙壁,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外面正在发生的、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恐怖景象。
堡垒引以为傲的科技与防御,在真正的“高位格”存在面前,不堪一击。
而她自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却仿佛残留着一丝那降临“意志”冰冷触感的双手。
她不仅仅是“节点”,不仅仅是“桥梁”。
在更恐怖的存在眼中,她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被暂时标记、需要确认一下是否完好无损的……所有物。
蜂巢被惊动了。
但前来“肃清”蜂群的,并非堡垒预想中的任何救援或净化力量。
而是蜂巢原本试图僭越、试图污染的……那片银色冰冷星空本身,投下的一道漠然的目光,以及随之而来的一根,擦拭污迹的手指。
堡垒,连同其中的污染,以及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变量”,此刻都在这根手指的覆盖之下。
游戏,似乎突然跳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预料、也完全无法理解的层面。
而林月,在这绝对的寂静与恐怖的碾压氛围中,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想要活下去,想要摆脱这无尽漩涡的控制,她或许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扮演“变量”。
她必须设法,去理解,甚至……去触碰,那根“手指”背后的,那片“星空”的规则。
哪怕那规则,冰冷彻骨,非人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