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协议

第20章

“守夜人”的声音消散后，球形静滞单元重归那种剥夺一切的绝对寂静。但空气中的“压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封锁与能量抑制，更添了一层无形的、来自堡垒最高意志的“注视”与“等待”。

林月维持着盘坐的姿态，一动不动。皮肤表面依旧能感受到能量抑制场带来的细微酥麻，体温趋近环境，心跳缓慢如冬眠的爬虫。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堡垒对她的每一个生理参数、每一次神经放电、甚至可能每一缕思维波动（如果他们能探测到的话）的监控，都将达到前所未有的精度和频率。

“临机处置权”。她讨要来的这个东西，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双刃剑。用得好，或许能在堡垒设定的试验框架内，为自己争取到一丝转圜的余地，甚至窥探到关于“链接”和“污染”的更多真相。用得不好，或者被堡垒认定“滥用”，那所谓的“协议框架”和“安全边界”，瞬间就会变成绞索。

她没有等待太久。

或许只过了几个小时，或许是一天。静滞单元内，那均匀的冷淡微光毫无征兆地黯淡了大约百分之三十，让整个球形空间陷入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冥想室般的幽暗。

与此同时，林月面前大约两米处的黑色金属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孔洞。一束柔和但不失清晰的白光从孔洞中射出，在空气中展开，形成一面悬浮的、大约半米见方的半透明光幕。

苏槿博士的影像出现在光幕上。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眼下的阴影浓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手术刀，带着一种混合了高度专注、深切忧虑和隐隐兴奋的复杂光芒。她的背景不再是熟悉的实验室，而是一个布满各种复杂管线、大型环形设备和不断流淌着三维数据流的陌生控制中心。

“林月。”苏槿博士开口，没有任何寒暄，“最高监督委员会的决议你已经知晓。我是‘深红低语’专项研究组的首席，也是你这次‘接触试验’的直接负责人与安全监督。”

她的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但林月能听出那下面紧绷的弦。

“以下是你需要了解的试验基础协议与安全边界，请仔细听，并且确认你理解每一项条款。”苏槿博士面前似乎有一份虚拟文档，她的视线微微偏移，快速扫过。

“第一，试验性质：非侵入式、受控诱导性观测。目标是通过你这个‘节点’，向‘银色链接’（暂定名）传递特定模式的、低强度的无害扰动信号，并同步记录‘链接’状态、你的生理、精神反应，以及可能引发的、任何可被堡垒现有仪器探测到的外部或内部能量、信息、规则层面的异常波动。”

“第二，扰动信号库：由专项组基于你之前描述的‘漩涡’、‘链接’特征，以及堡垒对‘07号仓储区’残留物的分析数据，模拟生成的十七种基础波形。包括单纯的能量脉冲（不同频率、强度）、规则性信息片段（无意义编码）、以及几种模拟‘生命活性’或‘威胁感知’的复合信号。每次试验，将从库中选取一种或进行组合。你有权在信号注入前，根据自身对‘链接’的实时感应，提出调整建议，但最终选择权在专项组。”

“第三，你的权限与义务：你拥有对注入扰动信号的‘即时微调权’。即在信号通过你身体这个‘介质’传递向‘链接’的瞬间，你可以根据自身承受能力和对‘链接’波动的感知，对信号的‘通过率’、‘折射角度’（如果存在此类概念）进行不超过预设安全阈值±15%的调整。同时，你有义务在试验全程，尽最大努力保持意识清醒与状态稳定，并通过我们为你准备的神经反馈接口（非侵入式），实时报告任何异常感受，包括但不限于：剧痛、意识剥离感、幻觉、与‘链接’另一端存在产生‘直接感知’或‘信息交换’感等。”

苏槿博士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光幕，紧紧锁定林月毫无表情的脸。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安全边界：一旦出现以下任一情况，试验将立即被强制终止，并启动最高级应急程序——包括但不限于：你的生命体征出现不可逆恶化趋势；‘链接’波动强度超过预设危险阈值；检测到明确的‘污染’（即‘深红低语’特征）反向渗透或活性激增迹象；堡垒内部任何监控或防御系统出现无法解释的异常；或者……你主动发出最高级别求救信号。”

“强制终止意味着，你可能将承受试验中断带来的反噬，以及应急程序本身可能带来的风险（包括强效镇静、能量隔绝力场最大功率启动等）。但这是为了防止事态失控，波及整个堡垒。希望你理解。”

林月沉默地听着。条款细致而冷酷，将风险和责任划分得清清楚楚。堡垒试图将一次与未知存在的危险接触，包装成一次可控的实验。而她，既是实验品，也是操作员的一部分，更是最重要的保险丝和报警器。

“我理解。”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球体中显得格外清晰，“试验什么时候开始？”

“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苏槿博士的影像稍微侧身，光幕视角变化，显示出控制中心内更多忙碌的身影和闪烁的巨型主屏幕。“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建立稳定的神经反馈接口。这不是电极贴片，而是一种基于生物电共鸣的间接耦合，不会对你造成物理损伤或思维读取，只是放大你主动想要表达的、与试验相关的特定神经信号模式。”

她的话音刚落，林月坐下的金属平台边缘，悄然升起一个非常纤薄的、乳白色半透明的环形头箍，内部有极其细微的流光脉动。

“戴上它。它会自动适应。这是建立‘临机处置权’和实时反馈的基础。”苏槿博士示意。

林月没有犹豫。她微微低头，让那个环形头箍轻柔地套在她的额头。头箍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凉意，然后迅速变得与体温一致，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一种微弱的“连接感”出现在意识表层，仿佛多了一个可以主动向外发送简单信号的“端口”。

“接口建立成功。生物电共鸣稳定。”控制中心里传来其他研究员的声音。

苏槿博士点点头，重新看向林月，眼神无比严肃：“第一次试验，将在三分钟后开始。注入信号为‘基础能量脉冲-阿尔法型’，频率极低，强度设定在安全阈值的10%。目的是试探‘链接’对纯粹能量扰动的‘基础反应模式’。你有五秒钟时间在信号通过时进行微调。现在，请调整状态，准备开始。”

光幕上的影像缩小到一角，大部分区域被复杂的波形图、不断刷新的数据和十几个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占据（包括林月在静滞单元内的全身影像和局部特写）。

林月闭上眼睛。她将意识沉入体内，再次感受那条“单向链接”。

寒意依旧。恒定，漠然。

但这一次，在她高度集中的感知下，在那环形头箍带来的微弱“信号外放”能力辅助下，她似乎能更清晰地“触摸”到这股寒意流经她意识时的“路径”和“质感”。它不像能量流，更像是一种……规则的体现，一种状态的确认。将它想象成“管道”或“通道”可能是错误的，它或许更接近一种“同步”或“映射”关系。

三分钟转瞬即逝。

“注入准备。三、二、一……开始。”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

但林月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规整”和“人造”的脉冲能量，从她后颈某个连接点（可能是平台或头箍的隐藏接口）注入，沿着脊椎迅速扩散至全身，并试图寻找通往那条“链接”的“接口”。

这股能量脉冲本身无害，甚至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它那种与周围环境（堡垒科技）和自身肉体都格格不入的“人造感”和“目的性”，在触碰到“链接”传来的寒意时，就像一滴沸油落入了冰水。

“滋——！”

林月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了一下！并非因为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不兼容带来的神经反射！

与此同时，那条一直恒定传递寒意的“链接”，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波动！

不是加强或减弱，而是一种……排斥与审视混合的漠然反应。就像沉睡的巨龙，被一只蚊子的嗡嗡声惊扰，甚至懒得睁眼，只是本能地释放出一丝极其微渺、却位格极高的“存在感”，将那点“噪音”以及噪音携带的“人造”与“试探”意味，瞬间湮灭。

林月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灵魂被某种无法形容的巨物无意间扫过边缘。但就在这湮灭发生的电光石火之间，她强忍着不适，动用了那份“微调权”。

她没有试图去“增强”或“改变”堡垒注入的信号——那不可能，信号已被“链接”的反应湮灭。她做的是，将她自身在这一瞬间所感受到的、来自“链接”的那份“排斥与审视的漠然”，以及自身作为“介质”被两种截然不同存在“挤压”的“不兼容痛苦”，通过头箍的神经反馈接口，不加任何缓冲与修饰地、全强度地“同步”反馈了回去！

不仅如此，在这反馈的峰值，她甚至刻意将自己之前尝试的那种“空灵状态同步”的感觉，也夹带了一丝进去——那是她与“链接”之间，一种更隐晦、更“同频”的联系方式。

“噗——！！！”

控制中心的主屏幕上，代表林月生理状态和神经反馈信号的几十条曲线，同时剧烈飙高，瞬间冲破了预设的安全警戒线，多个窗口爆出刺目的黄色和红色警告！

“反馈信号强度异常！超出预期500%！”

“链接波动读数！捕捉到明确的高位格反应特征！正在分析……”

“样本生命体征出现短暂紊乱！心率、血压、神经电活动尖峰！”

“能量湮灭现象确认！注入的阿尔法脉冲信号完全消失，未检测到残余！”

控制中心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研究员们紧张地操作着，试图稳住数据流。

苏槿博士死死盯着屏幕，尤其是那份被分析软件快速解构的“链接波动特征”和那异常强烈的神经反馈信号。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亮得吓人。

“第一次接触……有反应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不是对能量本身的反应……是对‘试探意图’和‘人造属性’的……规则性排斥……还有样本的反馈……这痛苦……这夹带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光幕角落里林月微微痉挛后渐渐平复、但脸色苍白的影像。

“林月！报告你的感受！立刻！”

林月缓缓睁开眼睛，瞳孔似乎因为刚才瞬间的冲击而有些涣散，但迅速重新凝聚起冰冷的焦点。

“链接……有反应。”她声音沙哑，如实描述，“不是针对能量……是针对……‘试探’本身。它……‘拒绝’被试探。感觉很……‘高’，很‘冷’。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艰难的回忆和形容。

“在它‘拒绝’的时候……我好像……更清晰地‘感觉’到了它的一点……‘形状’。不是具体的形状，是……它存在的‘方式’。还有……”

她看向光幕，目光仿佛穿透了影像，直视苏槿博士。

“我的反馈信号，你们收到了吗？那种‘不兼容’和‘挤压’感，以及……一点点别的。”

苏槿博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到了。信号异常强烈且……复杂。其中有一部分波形，与你之前深层扫描中出现的某些特征有微弱的相似性。你指的‘别的’，是什么？”

林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衡量。

“一种……‘联系’的方式。”她最终选择了比较模糊的说法，“不是它主动联系我，也不是我主动联系它。更像是一种……被动的‘状态共鸣’。当我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呈现某种‘状态’时，与它的‘同步度’会高一些。刚才我反馈时，无意中带入了一点那种感觉。”

她没有完全解释“空灵状态同步”，但透露了足够引起重视的信息。

苏槿博士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状态共鸣……被动同步……”她快速记录着，大脑显然在疯狂运转，将这些新线索与之前的数据模型整合，“所以，单纯的主动能量或信息试探，会引发高位格排斥。而某种特定的、去目的性的‘状态呈现’，可能才是相对安全的‘接触’方式，甚至能提高你作为‘节点’的‘透明度’或‘感知清晰度’？”

她看向林月，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对自己推理。

林月不置可否：“也许。需要更多试验验证。”

苏槿博士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第一次试验，结束。数据量远超预期，我们需要时间分析。你休息，保持状态稳定。下一次试验，将在二十四小时后进行。届时，我们将尝试注入模拟‘生命活性’的复合信号，并希望你能尝试主动进入并维持你所说的那种‘状态共鸣’，以观察‘链接’的反应差异。”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做得很……好。反馈非常及时且关键。继续保持。”

光幕黯淡下去，最终消失。墙壁上的孔洞闭合。静滞单元内的光线恢复到了之前的均匀微光水平。

林月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背后的衣物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瞬间的“规则性排斥”带来的冲击，远比看起来更强烈。她的内脏仿佛还在轻微翻腾，大脑深处残留着被巨物漠然扫过的余悸。

但她成功了。

她不仅让堡垒看到了“链接”对试探的危险反应，更重要的是，她成功地将“状态共鸣”这个由她发现、某种程度上也由她一定程度上可控的“接触方式”，植入了堡垒的试验方案。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接触”中，她的角色将不仅仅是“介质”和“保险丝”。

她将部分成为……方法本身。

她靠在冰冷的平台上，感受着体内那条“链接”的寒意。在刚才剧烈的排斥反应后，它似乎恢复了一贯的恒定与漠然。但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它之间，那种因“状态共鸣”而隐约加强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再次闭上眼睛。

休息。恢复。

然后，等待下一次“接触”。

游戏规则，正在被她一点点，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