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坏报告

清晨——或者说，堡垒内部模拟的清晨光线——准时亮起，将隔离室内的一切染上冰冷的白色。

倾斜的床，断口平滑如镜的金属床腿，地上已然干涸、只留下淡淡污渍的混合药剂粉末。一切都保持着昨夜那个非人访客离开时的模样。

林月早已起身，靠坐在远离监控摄像头正对方向的墙角。她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仍在沉睡，但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等待着必然到来的反应。

没有让她等太久。

光线完全亮起后不到五分钟，门外走廊传来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电子锁发出比平时更尖锐的“嘀”声，随即被暴力刷开。

门猛地被推开。

率先冲进来的是两名全副武装、神情紧绷的堡垒守卫，枪口瞬间抬起，警惕地扫视室内每一个角落。紧接着是苏槿博士，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跟在她身后的，是那位负责内部安全的周砚，他依旧穿着熨帖的制服，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锐利了十倍，像淬火的刀锋。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倾斜的床铺和地上的异常，瞳孔骤然收缩。

“待在原地！不要动！”一名守卫对着林月低喝。

苏槿博士已经快步走到断掉的床腿旁，蹲下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平滑得不可思议的金属断口。没有高温熔切痕迹，没有机械切割的纹理，更像是……分子层面的整齐分离。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近乎狂热的、遭遇了无法理解现象时的激动与战栗。

她又迅速检查了地上干涸的污渍，用取样工具刮取了一点残留物。

“立刻全面扫描房间！能量残留、生物痕迹、空间扰动，所有能检测的项目，全部启动最高精度！”周砚的声音冷得像冰，对着身后跟进来的技术人员下令。他本人则站在原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房间的每一寸墙壁、天花板、地板，最后，落在了墙角看似“沉睡”的林月身上。

林月在守卫的低喝声中，“缓缓醒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警觉。她看向闯入的众人，目光扫过倾斜的床，露出一丝“惊讶”。

“怎么回事？”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撑着墙壁站起身，动作自然地避开了守卫过于紧张的枪口指向。

“这要问你，林小姐。”周砚走上前几步，在距离她两米外停下，这个距离既能形成压迫感，又足够安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却更甚。“昨夜，在你的隔离室内，发生了未经授权的异常破坏事件。解释一下。”

“异常破坏？”林月蹙眉，看向那断掉的床腿，“我……不知道。我昨晚睡得很沉，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堡垒的设施……出问题了吗？”

“睡得很沉？”苏槿博士站起身，手里拿着取样管，眼神锐利地盯住林月，“我们的基础生命监测显示，你昨晚的心率、呼吸和脑波活动，在标准‘睡眠’模式下，有三次持续时间超过十分钟的异常‘绝对平静’期，与深度麻醉或意识丧失状态类似。随后监测数据恢复正常，但床铺损坏和药剂倾倒，就发生在其中一个‘平静期’附近。”

他们果然有持续监测，而且精度不低。林月心中微凛，脸上却不动声色：“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确实睡得很沉，可能是因为之前太累了。至于床是怎么坏的，药是怎么洒的……我真的没有印象。也许是我睡梦中不小心碰倒了？”这个解释她自己都觉得牵强，但那又如何？他们没有直接证据。

“不小心碰倒？”周砚瞥了一眼那需要大型液压钳才能干净利落剪断的金属床腿，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林小姐的‘不小心’，威力非同凡响。”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那么，昨晚，你有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听到、看到，或者……‘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任何细节。”

他在试探，也在观察林月的微表情和生理反应。房间内，那些刚刚进来的技术人员已经开启了数台便携式仪器，细微的嗡鸣声响起，各种看不见的扫描波束充斥空间。

林月摇了摇头，眼神坦然地迎向周砚：“没有。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异常……就是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除了省略了丧尸王来访的部分），听起来反而更令人起疑。

苏槿博士走到周砚身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目光不时瞟向林月，尤其是她的眼睛和双手。周砚听完，微微颔首。

“林小姐，”周砚再次开口，“鉴于隔离设施发生不明原因的严重损坏，以及你本人无法提供合理解释，为了安全起见——包括你自身的安全，以及其他人员的安全——我们需要将你转移到更高级别的观察区，并进行一次更全面的身体和神经反应检查。”

转移？更高级别的观察区？

林月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必要的程序。”苏槿博士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我们需要排除你受到某种未知精神影响或潜在能力失控的可能性。同时，更安全的环境也能避免类似……‘意外’再次发生。”

两名守卫上前一步，做出了“请”的手势，但姿态强硬。

没有选择。

林月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配合。”她表现得如同一个无奈但服从安排的普通幸存者。

她被守卫一前一后夹在中间，带出隔离室。周砚和苏槿博士跟在后面。走廊里已经清场，看不到其他人员。

他们没有走向之前见过的普通区域，而是乘坐一部需要特殊权限卡刷开的电梯，持续向下。电梯运行了比预想中更长的时间，至少下降了五六层。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更加宽阔、但光线更加冷峻的通道。墙壁是深灰色的特种合金，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空气温度明显更低，带着一股更浓郁的、类似无菌实验室的味道。通道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只有编号和状态指示灯，没有窗户。

这里是堡垒的更深处，保密和防护等级更高的区域。

他们停在一扇编号为“D-12”的金属门前。周砚刷卡，输入密码，又经过一道虹膜验证，厚重的门才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里面的空间比之前的隔离室稍大，但陈设更加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固定在地上的合金床（比之前那张看起来坚固数倍），一个同样固定的小桌板，一个封闭式的、集成在墙壁里的卫生单元。没有单向玻璃，但墙壁上遍布着更多、更隐蔽的传感器探头，幽幽的冷光点缀在合金墙壁上。房间中央，还有一个奇怪的、半人高的平台，表面光滑，看不出用途。

这里的压抑感和被监视感，呈指数级上升。

“请进。”周砚侧身。

林月走了进去。金属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锁死的声音更加沉闷厚重。

周砚和苏槿博士没有立刻离开，他们站在门外，通过门上一个小型观察窗（这次是双向可见的）看着里面的林月。

“林小姐，”周砚的声音通过内置扬声器传来，在冰冷的金属房间里回荡，“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我们将进行一系列深度观察和测试。为了确保过程顺利，也为了你的安全，房间内的环境参数可能会有所调整。如果有任何严重不适，可以按下床头的呼叫钮。但是，除非紧急情况，否则测试期间不会中断。”

他的话语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冰冷。

话音刚落，林月就感觉到房间内的光线开始发生微妙变化，从冷白色逐渐偏向一种令人不安的淡蓝色。同时，一股极低频率、几乎不可闻，却让人从骨头缝里感到烦躁和隐隐眩晕的声波，开始持续弥漫在空气中。

【检测到环境参数变更：特定光谱照射、低频次声波场。作用：干扰生物节律，诱发轻微定向焦虑及注意力涣散。】系统提示及时出现。

堡垒开始动用更“主动”的手段了。他们不再满足于被动观察和扫描，开始尝试用环境来影响她，削弱她的心理防线，或者……诱发可能隐藏的“异常”反应。

林月走到那张坚固得可怕的合金床边坐下，背脊挺直，闭上眼睛，开始对抗那无孔不入的低频声波和光线带来的不适。她再次进入那种内敛的、屏蔽表层情绪的状态。

门外的苏槿博士看着监控屏幕上林月迅速恢复平静的生理数据，眉头紧锁。

“她的适应力和控制力，强得不正常。”她低声道，“尤其是对这种专门设计的干扰场。普通强化者至少会出现心率加快、皮电反应增强。”

周砚看着观察窗内那个沉静的身影，眼神深邃：“也许，这正是问题所在。过于‘正常’，在某些情况下，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继续观察，按照第二套方案准备。另外，‘银辉’（银色手枪的代号）的解析报告出来了吗？”

“初步报告刚出来。”苏槿博士调出随身平板上的数据，面色更加凝重，“能量结构无法复制，防御机制原理不明，所有尝试注入或修改其内部能量编码的行为都被一种……近乎‘法则’层面的力量拒绝或抹除。最奇怪的是，在昨夜那个时间点前后，‘银辉’本身记录的能量波动，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但强度极高的峰值，与D-12房间损坏事件的时间点……高度吻合。但当时‘银辉’被收容在三级屏蔽库里，理论上不可能对外界造成直接影响。”

周砚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苏槿博士摇头，脸上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要么是我们的仪器和理论完全错了，要么就是……存在某种我们目前无法理解、无法观测的‘联系’或‘作用方式’，跨越了物理屏蔽和空间距离。”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目光再次投向观察窗内那个似乎对环境干扰毫无反应的年轻女人。

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昨夜真正潜入并造成破坏的，又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那东西能无视堡垒的重重防护，那么，将其“标记”或“关注”的林月，究竟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受害者，还是一个潜在的、极度危险的……不稳定因素？

测试，才刚刚开始。

而林月坐在冰冷的合金床上，在淡蓝色的诡异光线和低频声波的包围中，清晰地感觉到，系统界面上，那个【关联状态：微弱（不稳定）】的提示，正在极其缓慢地，却又坚定不移地，朝着【微弱（稳定）】的方向转变。

冰冷的金属墙壁可以隔绝很多，但似乎，无法完全隔绝那种来自非人存在的、诡异的“连接”。

这场在堡垒深处进行的“高级观察”，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