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强光手电的光柱像一根冰冷的手指,戳破了屋顶的昏暗,牢牢锁定在几人身上。下方,堡垒外勤小队的身影在巷道阴影中若隐若现,枪口沉稳地指向各个角度,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脱路线。空气里弥漫着虫潮残留的甜腥味、变异体蒸发的焦臭,以及一种更为凝重的、属于人的戒备气息。
林月缓缓将银色手枪插回枪套,动作尽量平缓,以免引起下方更激烈的反应。金属枪身滑入特制枪套的触感依旧冰凉,但那股残留的、难以形容的微弱波动,似乎仍在皮肤下隐隐作祟,提醒着她这武器与那个苍白身影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系统的警告——“关联信号短暂增强”——像根细刺扎在意识深处。
红蝎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做出了反应。她将手中的自动步枪枪口朝下,高高举起双手,声音清晰地传下去:“别开枪!我们是曙光救助站的搜寻队,遭遇变异体和虫潮,被迫撤离至此!没有敌意!”
下方沉默了几秒,那个冷静的男声再次通过扩音器传来:“所有人,将武器放在脚下,双手举过头顶,慢慢从屋顶东侧边缘下来。不要有任何多余动作。重复,放下武器,举手,慢慢下来。”
命令不容置疑。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人数占优的堡垒外勤队,任何反抗都显得愚蠢。
扳手和火苗看向红蝎,红蝎微微点头。四人依次将手中的枪支、刀具放在脚下——除了林月腰间的银色手枪,它似乎被默认为“未知物品”而非立即需要解除的武装,也可能是因为刚才那诡异的一击让下方的人有所忌惮,暂时没有特别提及。林月乐得如此,将钢管也放在地上。
他们按照指示,举起双手,沿着屋顶边缘一处较为平缓的排水管和堆叠的货箱,小心翼翼地爬下,落到巷道中。
双脚刚一沾地,立刻有几名全副武装、穿着统一灰色作战服、佩戴防毒面具的堡垒队员围了上来,动作利落地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搜身,确认没有隐藏武器(再次忽略了林月的银枪,或者说是谨慎地没有触碰)。搜身的队员动作专业而迅速,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或言语。
林月能感觉到数道审视的目光透过防毒面具的目镜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后背刚刚止血的伤口和腰间那把显眼的银色手枪上。那目光里没有清道夫的贪婪,也没有普通幸存者的惊恐,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性的探究,如同科学家在观察实验样本。
“跟着走。”为首的一名队员,肩章上有简单的条纹标识,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他没有收缴他们放在屋顶的武器,只是示意两人一组,将红蝎小队隔开,押送着朝园区外走去。
沿途,林月看到更多的堡垒队员正在行动。一些人穿着密封性更好的防护服,正在用特殊的容器和工具,小心翼翼地收集地面上残留的银色尘埃(变异体的“遗骸”)以及虫潮幼虫的尸体和黏液样本。另一些人则携带更复杂的仪器,围绕着办公楼废墟和母巢溶解地附近进行扫描和测量,动作高效而沉默,如同一群工蚁。他们完全无视了可能还有残党的清道夫据点废墟,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惊。
走出物流园区,三辆灰绿色的、装甲厚重的轮式运输车停在路边,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车队外围还有两辆架着轻机枪的越野车警戒。
“上车。”押送的队员拉开中间一辆运输车的后厢门。里面是金属长凳,没有窗户,只有顶部两盏昏暗的照明灯。空气中有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
四人被分别安排坐在车厢两侧,中间隔着一定距离,两名武装队员坐在车厢尾部,枪口虽未直接指向他们,但威慑意味十足。车门“砰”地关上,车厢内陷入一种压抑的封闭感,只有车辆行驶时的颠簸和引擎的噪音。
没有交谈。红蝎闭目养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她并不平静。扳手和火苗低着头,脸色苍白,显然还没从连续的战斗和诡异事件中恢复过来。林月靠着冰冷的车厢壁,背部的伤口在车辆颠簸中传来阵阵隐痛,系统的修复暖流持续工作着。她默默调出系统界面。
【圣母值:108点】
【临时技能:危险感知(初级)- 冷却中】
【绑定物品:未命名银色手枪- 剩余能量:??? - 关联状态:微弱(+)】
那个“关联状态:微弱(+)”后面的加号,格外刺眼。使用了一次,关联就增强了。这意味着什么?更强的吸引?更清晰的定位?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标记”深化?
车厢内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小时,车辆开始减速,似乎通过了某种检查关卡,然后行驶在相对平稳的路面上。不久后,彻底停下。
后厢门再次打开,明亮得多的人工光线涌了进来。他们被带下车。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由混凝土和钢铁构筑的地下空间,灯火通明,挑高惊人。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带着经过过滤的、略显干燥的空气。穿着各式制服或便服的人员穿梭往来,步履匆匆,但井然有序。远处能看到一些紧闭的金属大门,门上有编号和不明意义的指示灯。这里不像一个单纯的避难所,更像一个……设施完备的军事或科研基地。
“堡垒”内部。
他们被带到一个类似接待区的房间,墙壁刷成毫无感情的灰白色,除了几张金属椅子、一张桌子和一个监控摄像头,别无他物。
“在这里等待。不要随意走动或交谈。”带他们进来的队员说完,便和另一人守在门口。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十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制服,没有佩戴武器,身材瘦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和知识分子的混合气质。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板。
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利落,同样穿着制服,但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手里也拿着记录板。她的眼神更为锐利,像手术刀,进屋后目光迅速扫过四人,尤其在林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是周砚,‘堡垒’内部安全与信息协调处的负责人。”男人首先开口,声音平和,没有任何压迫感,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这位是苏槿博士,生物异常现象研究组的。”
苏槿博士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的视线已经落在了林月腰间:“那把枪,可以给我看看吗?”
直接,干脆,没有任何寒暄。
林月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红蝎等人也绷紧了身体。
周砚抬了抬手,语气依旧平和:“请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今天在07号废弃仓储区(物流中心)观测到了异常的能量释放和生物反应,而你们是现场唯一的幸存者小组。我们需要了解情况,评估风险,这也是对你们自身安全负责。”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那把……表现出非凡特性的武器。”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说明了缘由,也暗示了堡垒的监控能力(他们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同时将查看武器包装成了“安全评估”的一部分。
林月看向红蝎,红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在对方的地盘上,拒绝不明智。
林月缓慢地抽出银色手枪。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它流线型的枪身和哑光银白的色泽显得更加奇特,与周围粗糙的工业环境格格不入。她没有递过去,只是平放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展示着。
苏槿博士走上前,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扫描仪,对准手枪,按了几下。扫描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快速滚动过复杂的数据流。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非已知任何合金结构……能量反应内敛,无法解析核心供能方式……表面无接口、无铭文、无制造痕迹……”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与强烈的兴趣,“像是一体成型,但工艺……超出理解范畴。刚才的能量释放读数,纯净度高得异常,湮灭效果却带有某种……‘指向性’和‘限定性’,并非纯粹的毁灭。”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林月,眼神灼灼:“你怎么得到它的?当时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
林月早已打好腹稿,半真半假地回答:“在仓储区B3库,我们被一种能喷射酸液的巨大变异体‘母巢’和大量小型幼虫攻击。我被逼到绝路,撞进办公楼废墟,想找机会。在躲闪母巢攻击的时候,绊倒了,手按在废墟一堆碎砖里,就摸到了它。当时情况危急,我抓到什么是什么,用它对准了扑过来的母巢……然后,它就这样了。”她省略了丧尸王的存在,将得到手枪的过程模糊化,归咎于废墟中的“偶然”。
苏槿博士和周砚对视一眼。显然,这个说法无法让他们满意,但暂时也找不到破绽。废墟里发现未知物品?虽然离奇,但在光怪陆离的末世,并非完全不可能。
“只有这一次使用?”周砚问。
“是。”
“使用后有什么感觉?枪身有没有变化?比如发热、变重、或者……其他异常?”苏槿追问。
“没有特别感觉。很轻,后坐力几乎感觉不到。枪身一直冰凉。”林月如实回答,隐瞒了那股微弱的波动和系统的提示。
苏槿博士记录着,又问了一些关于母巢、幼虫形态,以及他们小队之前遭遇的其他变异体的问题。红蝎作为队长,主要回答了这部分,描述客观简练。
询问持续了约二十分钟。周砚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点,比如他们如何发现物流中心异常、之前是否接触过类似事件等。
最后,周砚收起电子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决定性的意味:“感谢你们的配合。今天发生的事情,涉及未确认的高风险变异生物和未知技术物品,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和分析。为了安全起见,也是为了避免潜在的信息泄露引发恐慌,我们需要你们在堡垒暂住几天,接受基本的健康检查和隔离观察。当然,你们的人身安全会得到保障,生活物资也会提供。希望你们能够理解并配合。”
这不是请求,而是通知。
红蝎沉默了一下,问:“多久?”
“视情况而定,通常三到五天。如果检查没有异常,我们会护送你们返回曙光救助站,或者你们指定的其他安全区域。”周砚回答。
“我们的武器和装备?”
“暂时由我们保管,离开时会归还。”周砚看了一眼林月,“包括那把枪。在弄清楚它的性质和潜在风险前,不宜由个人携带。请放心,我们会妥善保管和研究。”
林月心头一紧。要交出银色手枪?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冰冷的枪柄仿佛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抵触感。但她知道,此刻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以。”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将银色手枪轻轻放在了面前的金属桌子上。
苏槿博士立刻上前,用一个特制的、带有缓冲内衬的金属盒,小心地将手枪收纳进去,合上盖子,锁好。动作谨慎得如同在处理高危病原体。
“带他们去B-7隔离观察区。”周砚对门口的队员吩咐道。
再次被押送着,穿过堡垒内部干净却冰冷的通道,林月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装着银色手枪的金属盒被苏槿博士提走,消失在另一条通道的拐角。
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重。
堡垒对他们的“兴趣”,显然不仅仅因为他们是目击者或幸存者。那把枪,以及她“偶然”得到并使用它的过程,才是关键。而那个苍白身影,他留下这把枪,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为之?堡垒的“研究”,会触及到与他相关的真相吗?自己体内那个似乎对丧尸王也感到“恐惧”的系统,又会因此产生什么变化?
B-7隔离观察区。一间间独立的、带有透明观察窗的狭窄房间。像一个个精致的囚笼。
林月被单独送入其中一间。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锁死。
房间里有简单的床铺、桌椅和独立的卫生设施。墙壁是柔和的浅色,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顶角的监控摄像头,红灯微微闪烁。
她走到床边坐下,背部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痕迹。系统界面安静地悬浮着,圣母值没有变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系统,忽然主动弹出了一条新的、不同于以往任务或警告的信息,字体是罕见的深蓝色:
【检测到高强度屏蔽力场及多重扫描信号。】
【检测到对“未命名银色手枪(绑定)”的初级解析尝试。】
【关联信号受到干扰,强度波动。】
【建议:保持静默,避免深度思维活动。备用协议激活可能性:低。】
堡垒,不仅在观察他们,也在用技术手段扫描、分析,甚至可能试图干扰些什么。
而系统,似乎对此有着清晰的感知,并提出了“建议”。
林月缓缓躺下,闭上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强压下去。
在这座看似安全、实则充满未知探针的钢铁堡垒深处,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仿佛成了躺在实验台上的小白鼠,被来自至少两股超越常理的力量,从不同角度,无声地观察、测量着。
而实验,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