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我愿换你一生平安
『我愿提笔画天下,许你一世繁华』
指尖触到冰层的刹那,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那一声心跳不是从匣中传来,是从她自己胸腔里炸开的。咚——像一记重锤砸在骨头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麻。心口那道符纹猛地一烫,仿佛有滚烫的铁水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灌。她没缩手,反而往前压了一寸。
冰面裂了。
不是咔嚓一声脆响,而是极细微的“嘶”声,像针尖划过玻璃。一道细纹从她指尖蔓延出去,蛛网般扩散。银青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忽明忽暗,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
眼前景象变了。
老槐树下,泥土潮湿,蝉鸣断续。两个孩子并排跪着,小手紧紧攥在一起。七岁的祁尔昔穿着粗布衣裳,膝盖沾着泥,眼睛红红的。旁边的萧瑞比她高半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擦伤。
“我愿换你一生平安。”两人齐声说,声音稚嫩却认真。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嘴唇不自觉地动了动,无声复述着这句话。喉咙突然堵得厉害,眼眶发热。一滴泪滑下来,砸在冰面上,瞬间结成一颗小小的冰珠,滚进裂缝里。
幻象散了。
她还在原地,手仍贴在冰上。可那只手已经开始发黑,皮肤像纸一样卷边、焦化,露出底下跳动的经络。黑焰从她掌心燃起,顺着手臂往上爬。
永劫之匣震动起来。
四周悬浮的断裂因果链嗡嗡作响,像是被惊醒的蛇。凝固的命火残烬开始飘动,像灰烬被风吹起。空间扭曲得更厉害了,远处的虚空出现无数细小的裂痕,如同破碎的镜面。
一道声音响起,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
“欲破封者,当献混沌神体为祭,血肉为薪,魂魄为引。”
声音古老、冰冷,没有情绪,像是天道本身在宣判。
她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
双掌贴冰,黑焰轰然爆发。这一次不再是顺着经脉烧,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喷。她的肩胛骨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组。衣服烧没了,皮肤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泛着暗金光泽的骨骼。
她能感觉到,混沌神体正在被点燃。
不是被动承受,是她主动把它当柴火烧。每一缕力量都被抽出,灌进掌心符纹,再传入冰层。她的右腿从小腿开始化为灰烬,随风卷走。左臂整条塌陷下去,只剩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在寒风中摆动。
她单膝跪地,靠一条完好的左腿撑住身体。
脊背挺得笔直。
“你以为我会停?”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替我死了九次。”
话音未落,虚空震颤。
陆无尘的声音突兀响起,冷得像冰:“他若归来,天道必诛,你将万劫不复。”
那声音带着某种规则之力,说完就碎了,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最后几个字扭曲变形,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响,消失在风里。
她笑了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早就不怕万劫。”
黑焰顺着她残存的脖颈往上爬,烧到半边脸。皮肤焦裂,露出底下跳动的血管。可她的眼睛还在动。瞳孔深处,黑焰凝成两簇不灭的火苗,死死盯着冰层深处。
那里,有个人影。
萧瑞。
他被冰封在匣心,双手交叠于胸前,一把剑插在他心口。剑身透明如冰晶,缠绕着复杂的符文锁链。他的脸苍白得不像活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他的胸口……在动。
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夜昭的冥瞳投影出现在三丈外的空中。幽蓝色的竖瞳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像两盏悬在夜里的灯。
“你看清了。”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雪,“他的神魂早已碎裂,命火熄灭三百年。你救的不是活人,是执念。”
她没回头。
只是缓缓抬起仅剩的右手,指尖指向冰层。
“那就让我用命,烧出一条活路。”
话音落下,她猛然将黑焰引向心口。
“嗤——!”
心脏暴露在外,剧烈跳动,表面覆盖着一层漆黑的火焰。那是她最后的混沌之力,正从内部被点燃。血肉如纸张般卷曲、碳化,又被高温蒸干。她的身体开始崩解,下半身几乎全化为灰烬,随寒潮卷舞。
夜昭的投影微微晃动。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不是在破封,是在把自己炼成钥匙。以血肉为引,以魂魄为媒,以心火点燃那把封印剑上的符文。她要让自己的命,去唤醒他的命。
这不对。
这不是逆转轮回,这是自杀。
可他知道,拦不住。
就在这时,空间裂开一道口子。
林若雪和夜昭本体同时冲出。林若雪浑身是伤,左臂鲜血淋漓,显然是强行撕开空间通道所致。她落地踉跄几步,抬头看见祁尔昔的模样,瞳孔骤缩。
“你疯了?!”她吼出声,声音里带着怒意和不可置信,“他早就不值得你死!”
祁尔昔没理她。
她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道裂缝上。冰层已经裂开大半,银青光芒剧烈脉动,像是被困住的心脏终于开始搏动。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可手指仍在动,一点一点,把心口那团燃烧的混沌之力往外推。
夜昭落地,抬头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若死,谁来守这逆命宗?”
她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让两人同时僵住。
她的眼神里没有留恋,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像是早就走完了所有路,现在只是走向终点。
“逆命宗……”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风,“从我踏出村子那天起,就已经不在了。”
林若雪咬牙,猛地抽出冰刃,与夜昭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手,合力撞向封印结界。
“砰!”
反震之力如山崩般压来。林若雪当场吐血,倒飞出去,撞在断裂的因果链上。夜昭勉强稳住身形,可嘴角也渗出血丝。他的冥瞳剧烈闪烁,显然受创不轻。
“别……白费力气了……”祁尔昔低声说,声音越来越弱。
她残存的身体已经不足三分之一。只有那颗心脏还在跳,悬在空中,被黑焰包裹着,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星辰。她用最后的神识操控它,缓缓贴近冰层。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她的意识在消散,可感知却异常敏锐。她能感觉到,那把插在萧瑞心口的剑,正在与她的心脏共鸣。符文在发光,锁链在松动。
她知道,快成了。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让心脏撞向冰面。
“轰——!!!”
永劫之匣炸裂。
冰层四分五裂,化作亿万片晶刃,割裂虚空。寒潮席卷千里,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冻结、粉碎。断裂的因果链一根根崩断,命火残烬如雨坠落。
在漫天冰晶中,萧瑞的身体缓缓浮出。
他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可那把剑,正在缓缓融化。符文一道道熄灭,锁链寸寸断裂,最终化为光点,消散在风中。
祁尔昔的残魂悬在空中,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
她看着他,唇角动了动。
“这次……换我为你死。”
声音极轻,却像一道惊雷,砸在这片死寂的虚空里。
她最后的心脏与符纹彻底融合,化作一道银青色的光流,狠狠按进他胸口。那不是治疗,不是复活,是把自己的命,塞进他的身体里。
她完成了交换。
她兑现了誓言。
她的身体开始化为灰烬,一片一片,随风飘散。眼中的黑焰缓缓熄灭,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
就在她彻底消散前。
萧瑞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风吹过树叶。
紧接着,他指尖微微一动,蜷起的小指松开又收拢。
然后——
在他紧闭的眼睑下,掠过一道金芒。
不是银青,不是黑色,也不是任何人认识的颜色。
那是一种古老、威严、冰冷的金色,像是沉睡千年的神祇睁开了一只眼。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夜昭看见了。
他猛地抬头,冥瞳剧烈收缩,死死盯着萧瑞的脸。
林若雪也察觉到了异样,挣扎着爬起来,捂着伤口,声音发颤:“他……动了?”
没人回答她。
风停了。
冰晶悬在半空。
断裂的因果链不再崩解。
整个幽冥裂隙,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萧瑞胸口那道新嵌入的符纹,还在缓缓闪烁,像一颗刚刚被唤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