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品得到了卓悦方面的高度认可。为了庆祝项目顺利推进,也为了给即将到来的正式发布会预热,谭又明组了个局,地点定在了一家新开的顶楼酒吧。
陈夏本不想参加,但方薇劝她,作为主设计师,这种社交场合必不可少,而且谭又明特意点名希望她到场。她明白,这或许是那个圈子某种形式的接纳,也可能是另一种层面的试探。
酒吧的氛围与之前的日料店和私人会所都不同,更显时髦喧嚣。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内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
陈夏到的时候,沈宗年他们已经到了。依旧是那个核心圈子,沈宗年、卓智轩、谭又明、秦兆霆都在,令人意外的是,赵声阁也在,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神色冷峻。
陈挽并不在。
看到陈夏,谭又明立刻热情地招手:“陈大设计师,可就等你了!”
陈夏走过去,在方薇身边坐下,正好在沈宗年的斜对面。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在酒吧迷离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慵懒的性感。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陈设计师今天这身很好看!”谭又明打量着陈夏。她今天选了一条丝质的墨绿色吊带长裙,外搭一件短款黑色西装外套,既不失礼,又保留了她喜欢的利落感。
“谢谢谭少。”陈夏礼貌回应。
几杯酒下肚,气氛活跃起来。谭又明开始如数家珍地讲起沈宗年过去的“丰功伟绩”,包括在大学时如何被学姐学妹疯狂追求,工作后又有多少名媛千金试图接近他。
“……就去年,林家那个女儿,不是还托人把音乐会的门票送到宗年办公室了吗?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谭又明挤眉弄眼。
秦兆霆配合地问:“怎么着?”
“咱们沈总愣是没去,转头把票给了司机,让他带女儿去看了。”谭又明哈哈大笑,“可把林家给气的。”
卓智轩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又明,你少说两句。”
陈夏端着酒杯,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被细小的针扎着。她知道谭又明未必有恶意,或许只是想拉近关系,但这些话听在她耳中,却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她与沈宗年之间的鸿沟。他的世界,从来就不乏优秀的爱慕者。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宗年,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谭又明说的与他无关,只是偶尔抿一口杯中的酒,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或者落在……她身上?
当陈夏看过去时,他的目光又移开了。
“要我说,还是陈设计师这样的好,”谭又明话锋一转,突然将焦点对准了陈夏,“有才华,又独立,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是吧,宗年?”
这个问题抛得突兀而直接。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赵声阁,都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陈夏的心猛地一提,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宗年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谭又明,语气淡漠:“你喝多了。”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比任何回答都更让陈夏感到难堪。他甚至连一句客套的认可都不愿意给她。
谭又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开玩笑,开玩笑嘛……”
方薇适时地岔开话题,聊起了最近的艺术展览。
陈夏垂下眼眸,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难道指望沈宗年会在这种场合,对他的朋友们承认对她有什么特别吗?
真是太可笑了。
之后的时间,陈夏更加沉默。她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看着他们用她不完全懂的语言交流,分享着她无法参与的过去。
她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自己。
“陈夏,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
走出洗手间,却在走廊拐角遇到了似乎在那里等她的赵声阁。
他靠在墙上,眼神依旧冰冷,但之前的敌意似乎淡了些许。“我上次的话,可能说得重了。”
陈夏有些意外他会主动开口,还带着一丝……近乎道歉的意味?
“赵先生言重了。”她语气平淡。
赵声阁看着她,似乎在审视她的真实情绪:“陈挽他很在意你。我不希望他难过。”
原来还是为了陈挽。
“我说过,我不会主动打扰他。”陈夏重申自己的立场,“但如果他需要我,作为姐姐,我也不会置之不理。”
赵声阁皱了皱眉,但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道:“希望你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离开。
陈夏回到座位时,发现气氛有些微妙。谭又明正挤在沈宗年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有些忐忑。沈宗年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陈夏坐下,他的目光才淡淡扫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深,陈夏看不懂。
过了一会儿,沈宗年起身,似乎要去露台透气。经过陈夏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谭又明的话,不用当真。”
陈夏猛地抬头,他却已经径直走向了露台。
不用当真?是指他那些关于绯闻的玩笑,还是指……他最后那个关于她的问题?
陈夏的心,再次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搅乱了。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在她快要筑起心防的时候,又递过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让她无法真正地冷硬起来。
这天晚上,陈夏喝得有点多。离开时,脚步有些虚浮。
“我送你。”沈宗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语气不容拒绝。
这一次,陈夏没有拒绝。她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坐在熟悉的车厢里,闻着那熟悉的冷冽香气,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意识有些模糊。
“沈宗年……”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
“嗯?”他应道,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她似乎清醒了一些,转过头,借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鼓起了或许是酒精赋予的勇气。
“那个雨夜……你为什么要给我伞?”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埋藏了十六年。
沈宗年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像蕴藏着星辰的夜空。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陈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良久,就在陈夏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再次用“过去不重要”来搪塞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
“因为你看起来的樣子,像迷路的小猫。”
像迷路的小猫……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让陈夏瞬间怔住,酒意都醒了大半。
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绅士风度,而是因为……像迷路的小猫?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答案,车子已经停在了公寓楼下。
“到了。”沈宗年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陈夏晕乎乎地下了车,甚至忘了道谢,也忘了问他,是否还记得那只“小猫”的样子。
直到回到公寓,倒在床上,她脑海里还在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像迷路的小猫……”
所以,他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那个雨夜,记得那个狼狈的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一夜,陈夏失眠了。